褚景垣年近四十,官阶不高,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阴毒小人。此人素来依附权贵,趋炎附势,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往日朝堂议事,席聿修自持才情,屡次当众驳斥褚景垣的浅薄言论,讥讽其学识浅陋尸位素餐,让他数次当众颜面尽失。
褚景垣怀恨在心多年,早就恨不得将席聿修碎尸万段。
只是往日席聿修圣眷正浓,权势滔天,他不敢有半分异动。如今席聿修获罪流放,跌落谷底,他终于等到了报仇的机会。
深夜密访书房,烛火昏黄摇曳,映得褚景垣眉眼阴戾,笑意森寒。
他对着端坐案前的郜怀安,躬身低语,字字藏毒。
“相爷英明,除去朝堂大患,稳固正统江山,实属大功一件。只是依下官愚见,席聿修此人生性桀骜,野心滔天,才情冠绝天下,绝非甘于蛰伏之人。”
“琼州水土平和,百姓安居,罪臣至此,大多可以苟活终老。以他的智谋才情,蛰伏数载,日后若是遇上大赦,或是攀附南疆官员,未必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相爷今日放他一线生机,来日此人若是翻身,必定恨极相爷,届时反扑报复,后患无穷啊。”
郜怀安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沉吟。
他并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不愿做得太过决绝,落人口实。
褚景垣察言观色,立刻趁热打铁,说出了自己酝酿许久的毒计。
“下官知晓一处绝佳去处,可比琼州凶险百倍,却又合于流放律法,无人能挑错处。”
“西南古宕州,地处十万大山腹地,万山重叠,云雾终年不散。此地看似隶属中原版图,在册州县之内,不算私刑残害。实则深山蛮荒,千年未开,无官道通联,无商贾往来,村寨皆是蛮荒夷民,不通礼教。”
“最可怖的是,古宕州深山终年淤积瘴气,晨暮不散。山中毒虫蚊蚋遍地,山涧毒水横流,草木含毒,空气蕴秽。中原人士但凡入境,十去九亡。轻者染瘴疠咳喘不止,重者三日暴毙,无药可医。”
“将席聿修改流放古宕州,一举三得。明面上是依规流放,彰显朝廷法度,无人能言相爷刻薄。暗地里借瘴地天险,除尽后患,永绝反扑之忧。外人查起,只会道是瘴地夺命,绝非人为加害。此等万全毒策,再稳妥不过。”
这番话,字字阴毒,句句诛心。
说白了,就是借天地险恶,行杀人灭口之实。借天道瘴毒,洗尽人为杀戮的罪孽。
昏暗的书房里,烛火噼啪轻响,光影在郜怀安沉静的面容上明明灭灭。
他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心底早已权衡透彻。
褚景垣的计策,阴狠至极,却稳妥至极。
席聿修太聪明,太有野心。留他活命,终究是隐患。
最终,郜怀安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知晓了。此事隐秘,不可外传。明日早朝,本官自会改拟流放之地。”
褚景垣闻言,心头狂喜,连忙躬身拜谢,悄声退离书房。
他自以为献上奇策,深得相爷心意,日后必定能得到提携重用,平步青云。满心都是算计得逞的得意,丝毫没有察觉,自己亲手种下的,是一颗足以吞噬自身性命的轮回毒种。
他更不会知晓,西南古宕州,从来都不是寻常蛮荒瘴地。
当地世代流传着一种古老的民俗谶语,无人记入正史,只在深山夷民口中代代相传。
——凡以人心歹毒,借瘴地杀生灵者,终必自赴其地,自食其果,瘴毒噬心,轮回偿命。
瘴地有灵,最记阴毒恶念。
谁借此地杀生,此地必收其性命。
这条深埋深山的诡异宿命,无人知晓,无人敬畏,悄然蛰伏,静待因果闭环。
次日早朝,郜怀安果然当庭改拟圣旨,将席聿修的流放之地,由琼州改为西南古宕州。
满朝文武无人异议。
无人知晓古宕州的凶险内情,只当是寻常西南州县。只当是朝廷加重刑罚,严惩谋逆罪臣。
圣旨落玺,即刻下发。
席聿修阖家老幼,即刻被押解启程,远赴千里之外的十万瘴山古宕州。
启程那日,天降冷雨,寒风萧瑟。
曾经风光无限的状元郎,身披囚衣,枷锁加身,满身泥泞,站在京城城门之下,回望巍峨皇城。
他知晓自己输了,输在派系博弈,输在人心算计。
却始终不知,自己最后的绝境,是朝堂小小推官的一己私怨,是一条阴毒无比的毒策。
他更不会想到,数年之后,颠倒的命运,会以最诡异、最公平的方式,尽数归还。
席聿修流放之后,朝堂局势彻底洗牌。
晋王派系遭受重创,锐气大减。郜怀安重掌朝堂话语权,旧臣派系再度崛起,权倾朝野,风光无两。
褚景垣也果然借此机会,搭上了郜怀安的快车。
凭借数次逢迎献策、办事稳妥,深得郜怀安信任,短短两年时间,连升三级,从小小御史推官,升任刑部郎中,掌刑狱定罪实权,官途坦荡,步步高升。
他日日志得意满,身居高位,手握实权,往日的憋屈屈辱尽数散去。
偶尔听闻南疆传回的消息,说古宕州瘴毒滔天,流放罪臣入境之后,不出半月,尽数染病,无人存活。席聿修一家,早已埋骨深山,尸骨无存。
每每听闻此讯,褚景垣心中只剩快意。
他只当是恶有恶报,只当是自己智谋无双,借天险除仇敌,不留痕迹,完美无缺。
他丝毫没有半分敬畏,半分愧疚。
日子一年年过,朝堂风云再度变幻。
乾德六年,太祖皇帝病重驾崩。
皇权更迭,风波骤起。
晋王赵匡义顺势登基,是为宋太宗。
一朝天子一朝臣。
新帝登基,首要之事,便是清算旧朝派系,扶持自己的心腹势力。
当年拥护太祖子嗣、阻碍晋王继位的旧臣派系,瞬间成了新帝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
昔日权倾朝野的郜怀安,瞬间从护国老臣,变成了阻碍皇权正统的前朝旧党。
数年之间,新帝步步削权,层层打压。
郜怀安的门生故吏,接连被罢官贬职。朝堂势力,被拆解分化,土崩瓦解。
曾经根深蒂固的旧臣派系,一夕倾覆。
至太平兴国三年,郜怀安被新帝以结党固权、阻碍新政为由,罢去副相之职,闲置在家,永不录用。
大树倾倒,依附他的一众党羽,尽数岌岌可危。
褚景垣作为郜怀安一手提拔、最亲信的心腹,自然难逃清算。
当年依附旧党、阻挠新君、攀附权臣的旧账,尽数被翻出。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
褚景垣被判结党营私、趋附权贵、徇私枉法数罪并罚,革除所有官职,削去功名,全家流放西南瘴地。
拟定流放之地时,太宗皇帝询问已经闲置的郜怀安,征询意见。
“褚景垣罪在不赦,当流放何地为宜?”
郜怀安立于殿中,面色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时隔数年,他依旧清晰记得当年那道阴毒的深夜献策,记得褚景垣字字诛心的算计。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
“此人素来偏爱古宕州之地,当年曾力荐罪臣流放此处。既是其心所向,便遂其心愿,流放古宕州。”
一语落定,尘埃落定。
天道轮回,丝毫不差。
当年他亲手采纳的毒策,当年褚景垣亲手为仇敌选定的葬身瘴地,兜兜转转数年光景,最终完完整整,落回了自己身上。
圣旨即刻下达。
褚景垣全家流放古宕州,即刻启程,不得拖延。
接旨的那一刻,褚景垣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古宕州。
那个他亲手挑选、瘴毒滔天、十入九死的蛮荒绝地。
那个他用来斩草除根、灭杀仇敌的死亡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