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躬身应声,立刻转身,把堂内打杂的伙计、抓药的学徒,全数赶到后院,不许靠前半步。
转瞬之间。
偌大的怀仁堂前堂,只剩下晏疏尘、江砚秋,以及这位神秘的面纱少妇三人。
晏疏尘自始至终端坐在诊台之后,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他抬眸,淡淡看向来人,没有问询身份,没有起身行礼,只是静静等候对方开口。
少妇缓缓抬手,纤长指尖轻轻一勾,取下了头上的黑纱帷帽。
黑纱滑落的瞬间,一张绝美动人的面容,彻底展露出来。
瓜子小脸,柳叶细眉,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似含情,似淡漠,似藏着万千心思。
肌肤白皙胜雪,眉眼精致无双,一颦一笑,自带百媚风情。
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疲惫、阴郁,还有一丝极致的偏执。
少妇对着晏疏尘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极为端庄的礼。
“久闻晏先生掌判胎魂,可断阴阳天机,天下无双。民妇今日登门,不求治病,不求疗伤,只求先生为我断一胎相。辨男女,定祸福。”
她说话语速极缓,字句清晰,听不出太多情绪。
晏疏尘目光落在她小腹之上。
她衣衫宽松,可依旧能隐约看出微微隆起的弧度,怀胎约莫四五月光景,胎相已稳。
晏疏尘淡淡开口:“夫人可知,我这掌判胎魂之术,轻易不施于人。一旦窥探天机,牵连因果,祸福难料。”
少妇轻轻点头,眼神异常坚定:“民妇知晓。但我这一胎,关乎身家性命,关乎全族荣辱。无论何等因果,我一力承担。还请先生成全。”
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没有回旋余地。
晏疏尘不再推辞,微微颔首。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少妇身前,抬手。
那双常年握药、温润干净的手掌,轻轻虚覆在少妇隆起的小腹之上。
没有触碰肌肤,仅仅隔了一层薄薄的衣料,凝神感知胎气律动。
一旁的江砚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师父的动作,心脏悄悄悬了起来。
他跟着师父多年,极少见师父动用这门禁忌秘术。
只见短短数息之间。
原本神色淡然的晏疏尘,眉头一点点缓缓皱起。
先是微蹙,继而紧拧,最后眉心死死收拢,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本平和的气息,骤然凝重无比。
屋内无风,可他周身气场,瞬间冷了几分。
足足半盏茶的功夫。
晏疏尘缓缓收回手掌,垂在身侧,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凝重。
“夫人,你先天心脉残缺,乃是胎里带出来的顽疾。”
“寻常女子怀胎,气血养胎,身心顺遂。你体质特殊,心肺承压极重。”
“寻常身孕,尚且险象环生。何况你这一胎,胎位偏移,胎气冲撞心脉。”
“恕我直言。”
晏疏尘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少妇双眼,字字清晰:“你这身子,根本不适合怀胎。强行待产,九成九会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这句话一出。
方才还神色平静的绝美少妇,脸色瞬间一寸寸惨白下去。
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婉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浓浓的死寂。
她指尖微微颤抖,死死攥住了衣袖,指节泛白。
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沙哑。
“先生所言,句句属实。”
“我先天心疾,从小到大,药石不断。”
“此前数年,我曾三度怀胎。每一次,都在两三月之时,忍痛打掉胎儿。”
“三次打胎,伤了根本。遍请天下名医,所有人都告知我。”
少妇抬眸,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偏执:“我若此次再弃胎,此生终身不孕,再无半分做母亲的机会。”
“我此生荣辱,家族前程,全部压在这一胎之上。”
“先生。”
她目光死死盯着晏疏尘,带着最后的孤注一掷:“若此胎为男,我拼尽性命,也要生下来。哪怕血崩而死,我也甘愿。”
“若为女……便毫无意义。趁早断胎,了却孽缘。”
“还请先生,如实相告。腹中是男,是女?”
屋内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砚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眼前这位绝美却偏执到可怕的妇人,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晏疏尘沉默许久,轻轻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凉的笃定。
“夫人。”
“你腹中,是女胎。”
短短三个字。
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少妇的心上。
她身形猛地一晃,踉跄半步,脸色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唇瓣瞬间惨白如纸。
眼里所有的偏执、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孤注一掷的勇气,瞬间轰然崩塌。
良久,她惨然一笑,笑声轻弱又悲凉,带着无尽的绝望。
“原来如此……原来终究是白费一场……”
“我赌上性命,赌上所有前程,到头来,依旧是个没用的女婴……”
她抬手,轻轻擦拭眼角几乎要落下的泪,再抬头时,眼底的悲凉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狠绝。
“既为女胎,留之无益。”
“晏先生,劳烦你为我配一副稳妥的堕胎药。”
“不伤我根本,干净利落,了结此胎。”
“另外。”
她眼神沉沉,一字一句道:“今日我登门求判胎相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三日后,我会在镇上聚仙楼摆下厚宴,答谢先生与药铺上下所有人。聊表谢意。”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转身,重新戴上帷帽,步履看似平稳,实则浑身紧绷。
护卫重新开门,一行人簇拥着她,迅速登车离去。
车马绝尘而去,整条街道再次恢复喧闹。
可怀仁堂里的寒意,迟迟散不去。
江砚秋直到大门重新关上,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竟不知不觉,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快步走到师父身侧,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师父,这位夫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气场也太吓人了!寻常官眷,绝对没有这般威势!”
晏疏尘立在原地,目光沉沉望着门外空荡荡的街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
方才探胎之时,他无意间触碰到妇人腰间贴身锦囊。
锦囊暗纹刺绣,是极为特殊的藩王规制纹样。
寻常人根本不识。
可他年少游历天下,见遍各地权贵服饰纹饰,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靖藩王府的专属暗纹。
靖王,当今皇室旁支,封地毗邻皖南,坐拥三州之地,兵权在手,权倾一方。
今年五十有八,一生妻妾无数,偏偏终生无子。
数十年来,王府所有姬妾,诞下的全是女婴,无一男嗣。
为此,靖王晚年下过死令。
府中所有侧妃、如夫人,谁能率先诞下嫡男,即刻扶正为靖王妃,执掌王府内宅,子嗣世袭藩位。
重赏之下,必有疯狂之人。
王府之内,无数姬妾为了诞下男胎,争得头破血流,手段阴狠,内宅厮杀从未断绝。
方才这位面纱少妇,便是靖王最宠爱的那位柳如夫人。
深得靖王偏爱,宠冠王府数年。
也是王府一众姬妾里,最有可能诞下子嗣、登顶王妃之位的人。
晏疏尘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砚秋,此人身份,你不必深究。知道太多,会惹来杀身之祸。”
“这位柳如夫人,深陷王府子嗣夺嫡的死局之中。”
“她这一胎若是女胎,她数年恩宠,尽数作废。往后余生,只会被王府彻底弃之,任人欺凌。”
“可若是男胎……”
晏疏尘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便是搅动整个靖藩、掀起滔天风浪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