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舟的问题像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进了温景珩的防线缝隙之中。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楚砚舟和温景珩之间来回游移,等待着温景珩的回答。
但温景珩毕竟是温景珩。他能够在官场沉浮二十余年而不倒,靠的就是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功夫。他仅仅是愣了一瞬,便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地回答道:“楚捕头有所不知,席慎的书房,下官去过无数次。他书架上第三层靠左的位置,有一块砖的声音与其他砖不同——那是多年前下官无意中碰到的,当时并未在意,只以为是墙体空鼓。今日搜查之时,下官忽然想起此事,便让人敲了敲那块砖,果然发现了暗格。”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反问道:“楚捕头莫非以为,下官与席慎是同谋,提前知道暗格所在?”
这一反问,既巧妙地将自己的嫌疑撇清,又将皮球踢回给了楚砚舟。如果楚砚舟继续追问下去,反倒显得是在无理取闹、刻意针对了。
楚砚舟看着温景珩那张从容不迫的脸,心中暗暗赞叹了一声:好厉害的对手。但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一笑,说道:“温县令多虑了,晚辈只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
他转过身来,面向地上那些瓶瓶罐罐,蹲下身去,开始逐一检视那些器物。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文物一样,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首先拿起那个最小的青釉小罐。那小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施青釉,釉色温润如玉,底部有一圈淡淡的火石红痕迹,看起来像是宋代的作品。他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液体晃动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蜡封,凑近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盖好,抬起头来,朗声说道:“这个小罐里装的,是精制水银。”
“水银”二字一出,大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水银这东西,在普通百姓眼中是一种神秘而危险的东西,只有炼丹术士和江湖术士才会用到。一个县衙师爷的密室里藏着水银,这本身就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
楚砚舟放下青釉小罐,又拿起那个白瓷坛。那白瓷坛约有海碗大小,通体洁白如雪,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简洁大方。他揭开坛盖,里面装着大半坛白色的结晶体,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芒。他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放在手心搓了搓,又闻了闻,然后说道:“这是陈年明矾,结晶完整,质地纯净,至少存放了五年以上。明矾在炼丹术中常用作凝固剂和净化剂,可以将药液中的杂质沉淀分离。”
他放下白瓷坛,又拿起那个密封的玉瓶。那玉瓶是上等的和田白玉制成,质地温润细腻,瓶身上雕刻着精美的云纹和龙纹。他小心翼翼地拔出红绸塞子,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倒出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手心里。那粉末颜色深沉,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像是凝固了的血液。
“这是朱砂,”楚砚舟说道,声音平静而清晰,“而且是经过多次提炼的精制朱砂,色泽沉暗,质地细腻,绝非市面上常见的普通朱砂。朱砂在炼丹术中是最重要的原料之一,可以用来炼制长生不老药,也可以用来制作各种毒药和迷药。”
他将朱砂粉末小心地倒回玉瓶中,塞好红绸,然后拿起那个黑陶皿。那黑陶皿造型古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墓中出土的文物。皿中盛放着一些灰褐色的粉末,散发着一种奇特的草药味。
“这些粉末,是由多种草药研磨混合而成的,”楚砚舟用手指捻了捻那些粉末,又闻了闻,“里面有当归、川芎、红花、桃仁等活血化瘀的药材,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这些草药粉末,在炼丹术中通常用作药引,可以增强丹药的药性。”
他放下黑陶皿,又拿起一本残破的书卷,翻看了几页,然后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朗声说道:“诸位请看,这本书记载的,是一种名为‘九转还阳丹’的炼制方法。按照书中所述,这种丹药需要用七七四十九种药材,配合水银、朱砂、明矾等矿物,经过九次提炼、九次凝结,历时九九八十一天方能炼成。服用之后,可以延年益寿、返老还童,甚至可以达到长生不老的功效。”
他合上书卷,目光转向席慎,声音变得锐利起来:“席师爷,你一个县衙师爷,不好好处理公务,却在暗中研究这些炼丹邪术,究竟是想要做什么?难道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吗?”
席慎低着头,一言不发。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无声地哭泣,但脸上却没有一滴眼泪。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辩解了。这些东西,确实是温景珩放在他书房里的,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只能认罪,只能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名。
楚砚舟看着席慎那副样子,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但表面上依然维持着冷峻的表情。他转过身来,面向高台上的沈砚堂,拱了拱手,朗声说道:“回禀大人,晚辈已经逐一查验完毕。这些器物和药材,与三年前羊水魔案卷宗中记载的炼丹器具和药引完全吻合。晚辈恳请大人将这些物证收入库房,留作日后呈堂之用。”
沈砚堂点了点头:“准。将这些物证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严加保管。”
几名衙役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瓶瓶罐罐和残破书卷收了起来,装入专门的木箱中,抬了下去。
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了。
那些官员们看着那些邪器被抬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一方面,他们为案件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他们也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这些东西的出现,意味着云州这三年来的一系列血案,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加黑暗和恐怖的真相。
而那些站在门外的百姓们,更是议论纷纷。他们虽然听不懂那些专业的术语,但从那些瓶瓶罐罐和残破书卷的外观来看,也能猜到那些绝不是什么好东西。人群中开始流传起各种版本的猜测和传说,有人说席慎是在炼制长生不老药,有人说他是在修炼邪术,还有人说他是某个邪教的成员,在暗中进行着某种邪恶的仪式。
这些传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夸张,但无一例外,都将席慎描绘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魔。
席慎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议论声,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完了。不仅是法律意义上的完蛋,更是道德意义上的完蛋。从今以后,他席慎的名字,将会成为云州百姓口中的禁忌,成为一个代表着邪恶和恐怖的符号。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地承受这一切,直到生命的终结。
楚砚舟站在一旁,看着席慎那副认命的样子,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席慎是替罪羊,知道这些物证都是温景珩精心布置的陷阱。但他现在还不能揭穿这一切,因为时机还不成熟。
他需要等待,等待温景珩露出更多的破绽,等待更多的证据浮出水面,等待那个最终的决战时刻的到来。
他抬起头来,看向大堂外的天空。夕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一片血红,像是一幅巨大的血色画卷,笼罩在整个云州城的上空。
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