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的走廊很暗,只有红色的应急灯亮着。
孙博士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表。纸张边缘卷曲,那是他反复折叠留下的痕迹。他的眼镜片上有雾气,他没擦,只是盯着上面的数字发呆。
陈诺坐在离门两米远的折叠椅上。椅子是塑料的,坐久了屁股会麻。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生命体征监测仪,屏幕上的线条起伏着,那是林远的心率。线条很稳,偶尔会平直一下。陈诺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很快。他在记录每一个数据。对他来说,这些不是生理指标,而是代码。只要代码还在跑,人就没死。
雷震天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门,看着走廊尽头的一扇防爆门。那扇门紧闭着,没有动静。雷震天双手抱胸,肌肉紧绷。他的迷彩服袖口有干泥巴,是之前在海边科考时留下的。他没看门,也没看另外两人。他在听。
隔音很好。除了空调的声音,听不到里面的响动。但这让雷震天更焦虑。太安静了。
“心率一百一十。”陈诺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喝水。
孙博士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正常范围偏高。他在对抗高强度负荷。”
“不是负荷。”雷震天转过身,声音洪亮。“是冲击。那种东西能撕碎人的意识。我以前在边境执行任务时,遇到过一种神经毒素。中招的人不会流血,但脑子会烧坏。他们会笑着死去。”
陈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雷震天。“你是说,他现在可能已经……”
“没有。”雷震天打断他,语气肯定。“林远不是普通人。他是首席顾问。如果他倒下了,我们早就该准备后事了。”
这句话很冷硬,但也很有力。
孙博士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报表。那些报表是天书残页的初步扫描结果。文字晦涩难懂,符号杂乱无章。但他知道,这些东西很重要。如果林远醒过来,需要立刻看到这些整理好的资料。不能让他再浪费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走廊里的空气变得浑浊。没有人开窗通风。这里不需要新鲜空气,只需要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条件。
中午十二点。
陈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包装是铝箔材质的,撕开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饼干掰成三块。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一块递给孙博士,一块递给雷震天。
孙博士接过饼干,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干硬的口感卡在喉咙里,引起一阵咳嗽。他摆摆手,示意没事。
雷震天接过饼干,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嘴里。他没嚼,直接咽下去。他说:“补充热量。还要守很久。”
陈诺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水温已经凉了。他不在乎温度。他只在乎水分摄入。脱水会导致判断力下降。这是常识。
三人就这样坐着。
不说话。
不移动。
像三尊雕塑。
下午两点。
监测仪上的波形出现了一次剧烈的抖动。
陈诺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在墙上发出巨响。他扑到仪器前,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异常波动!频率极高!”
孙博士也站了起来,冲到门边。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雷震天拔出了腰间的配枪。虽然他知道这没用,但这是他本能反应。面对未知危险,武器是最直接的安慰。
门内依旧寂静。
但监测仪上的数据在疯狂跳动。脑电波活跃度瞬间飙升到临界值,然后骤降。
“他在挣扎。”孙博士低声说。“意识正在被拉扯。”
“别进去。”雷震天按住孙博士的肩膀。“现在进去就是干扰。他需要独立的空间来完成这个过程。强行介入只会导致精神崩溃。”
陈诺看着屏幕。那条线终于平稳下来,回到了一个较低的水平。但比之前更低。
“生命体征在减弱。”陈诺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再不恢复,器官功能会衰竭。”
“他会挺过来的。”雷震天收起枪,重新抱臂。“林远这个人,命硬。前世那种地狱他都熬过来了。这点小场面,不算什么。”
这句话带着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信任。
孙博士点点头,回到墙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刚才的数据变化。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是一种秩序感。在混乱中建立秩序,是人类最基本的本能。
傍晚六点。
天色暗了下来。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这是电网负载过高的表现。整个隔离区的电力都在向这个房间倾斜。为了维持林远所需的低温环境和设备运行,其他区域的供电被暂时切断。
没人抱怨。
大家都很清楚代价是什么。
陈诺又拿出一块压缩饼干。这次他吃得慢了一些。他需要时间消化。身体在抗议疲劳。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睡。一旦睡着,就会错过林远苏醒的那一刻。
孙博士也在强撑。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报表上的字迹变成了重影。他闭上眼睛,深呼吸。几秒后,再次睁开。世界重新清晰。
雷震天依然站着。他的腿有些僵硬,血液循环不畅。但他调整了一下站姿,将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疼痛感传来,让他保持清醒。
深夜十点。
奇迹发生了。
监测仪上的心跳声变了节奏。
不再是那种微弱的、濒临停止的搏动。而是一种有力的、沉稳的跳动。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在敲击众人的心脏。
陈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眶通红。“心率回升至七十。血氧饱和度百分之九十五。脑电波进入alpha波段。”
孙博士松开紧握的门把手。手心全是冷汗。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散了。
雷震天放下手臂。他的肩膀松弛下来,但眼神依然锐利。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极消失不见。
“醒了?”雷震天问。
“还没完全醒。”陈诺回答。“意识正在回归。身体机能正在重启。”
就在这时。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很轻。轻得几乎被空调的声音掩盖。
但三个人都听到了。
那是林远的声音。
孙博士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他走到门边,但没有敲门。他知道林远现在需要安静。他只是轻轻敲了三下门框。
笃。笃。笃。
这是约定的信号。
表示外界安全。表示团队仍在。表示一切就绪。
门内没有回应。
但监测仪上的波形变得更加规律。
陈诺合上记录板。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咔吧一声脆响。
“数据稳定。”陈诺说。“可以准备汇报材料了。”
孙博士点点头,将笔记本夹在腋下。“我也准备好了。所有符号对照表都整理好了。按拼音排序,方便查阅。”
雷震天最后看了一眼门。然后转身,面向走廊。
“我去检查外围警戒。”他说。“不能让任何人打扰他休息。”
“不用。”孙博士说。“这里很安全。国安局的人已经在楼下布控了。”
雷震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那我在门口守着。直到他出来。”
陈诺收拾好东西,把折叠椅推回原位。他看了一眼雷震天,又看了一眼孙博士。
三人对视一眼。
没有言语。
但眼神中有一种默契。
那是战友之间的默契。是在生死边缘共同走过一遭后,形成的绝对信任。
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天书的秘密远比想象中复杂。林远刚刚从那场精神风暴中爬回来,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但他必须立刻投入工作。
因为时间不等人。
热寂危机就在眼前。
人类文明悬于一线。
而他们,是最后一道防线。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昏暗。
但空气中那种压抑的死寂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
就像拉满的弓弦。
随时准备射出箭矢。
孙博士靠回墙壁,闭上眼睛假寐。
陈诺坐在椅子上,盯着监测仪的屏幕,确保每一个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
雷震天站在门口,如同一座铁塔。
门内,林远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一盏老旧的吸顶灯。灯罩上积了一层灰。
接着,他听到了门外细微的呼吸声。
三种不同的节奏。
沉稳的。急促的。均匀的。
那是他的队友。
他们在等他。
一直在等。
林远想说话,但喉咙干涩。他动了动手指。指甲划过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门外,雷震天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门缝。
那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是林远醒了。
雷震天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姿势,等待着林远的第一句话。
孙博士和陈诺也察觉到了动静。他们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气氛凝固了一瞬。
然后,林远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很轻,但很清晰。
“数据。”
只有一个词。
陈诺立刻回答:“全部记录完毕。误差率在千分之三以内。”
孙博士接话:“符号照表已整理。按逻辑分类。”
雷震天沉声道:“外围安全。无人靠近。”
林远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静止了。
随后,门把手转动。
咔哒。
门锁打开。
门缓缓向内推开。
林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脸色苍白,身形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神明亮如刀。
他看着门外的三人。
没有感谢。
没有寒暄。
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迈出门槛。
脚步有些虚浮,但很坚定。
陈诺递上一杯温水。
林远接过,喝了一口。
水温适中。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