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林雾从床上坐起来，喊出了声。

宿舍里没有灯。同屋的队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她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肋骨生疼。

又是那个梦。

一座塔。白色的，七层，立在山坳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路上山。

塔下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她，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到七，停住。

然后从头再来。

一。二。三。

每一次重来，她都站得更近一点。今晚这一回，她已经近到能看清那个人的白大褂下摆，看见布料被山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可她就是绕不到正面去。

梦里她想走，腿不是她的。她想喊，嗓子也不是她的。

她只能听那个人一遍一遍地数。

数到七就停。

永远数不到八。

这个梦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

一开始一个月只有一两次，画面是碎的，醒来只剩一个白影子。后来一周一次。最近三天，天天来。

她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把刀，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军医说她神经衰弱，开了安神的药片。她没吃。

她知道自己不是神经衰弱。

她从小到大做的梦，醒过来都是碎的、乱的、不讲道理的。只有这一种梦不一样——它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梦，像一段被人反复播放的记录。

塔是真的。

数数的人是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凭什么这么肯定的，但她就是肯定。

所以今晚，她不想再一个人躺着了。

林雾披上衣服，出了门。

后半夜的营区很静。哨兵认识她，远远地敬了个礼，没问。

戒严的街道空空荡荡。店铺的门板全都钉死了，墙根下缩着几个无家可归的人，裹着破被子，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头看。看见是白刃小队的制服，又缩回去。

一队巡逻的治安队从十字口走过，皮靴踩得很响。林雾站在阴影里，等他们过去。

她不想被问。

她本来想在城墙上走两圈。走到一半，脚步自己拐了弯，朝着北七区的方向去了。

她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全城上下，能听懂她在说什么的人，只有一个。

灰楼的院门没关。

门口立着一堵墙。

不对。不是墙。

林雾的手按上刀柄。

那东西两米高，立在门洞里，月光下皮肤泛着一层青灰的硬光。看见她，它微微侧过头，浑浊的眼珠跟着她转。

二阶。暴尸。

林雾的刀拔出三寸。

“它叫铁头。”

谢横的声音从楼顶飘下来。

“不咬人。”

林雾仰起头。谢横坐在楼顶边缘，两条腿搭在外面。

“……你养的东西，”她一字一字地说，“越来越多了。”

“嗯。”

“这只是几阶？”

“二阶。”

“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林雾重复了一遍，气笑了，“谢横，伞城的街上怎么捡不到二阶暴尸？”

“因为我捡完了。”

林雾的手在刀柄上停了停。

松开了。

她想起那一天，炭灰在地上划出的三个字，想起自己抵在他锁骨上的刀尖。

一个月了。

她还是没想清楚，这些东西到底算什么。但她站在这儿，没有拔刀——这本身已经是个答案了。她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

她从铁头旁边走过去。铁头没动，只转了一下眼珠，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走进楼道。

楼道的墙上，挂着一排新磨的刀。角落里码着滤芯和药箱。这栋楼和一个月前不一样了，有了烟火气，也有了……人气。

楼顶上，阿灰站在老位置，面朝北方。

林雾在谢横旁边坐下，隔着一臂远。

夜里很静。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别到耳后。

“我来换情报。”她说。

“换什么？”

“我先说。”

她把那个梦说了。

白塔。山坳。数数的人。数到七就停，然后重来。

谢横一直没有出声。

听到“塔”字的时候，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起来了。

“塔什么样？”

“白色。六面的，七层，顶上是圆的。”林雾回忆着，“立在山坳里，周围没有别的建筑。只有一条路，从山下盘上去。”

“山下有牌子吗？”

“有。”林雾皱眉，“看不清字。梦里什么都清楚，就那块牌子是糊的。”

谢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递给她。

翻拍的照片。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表情很硬，站在一座白塔前面。

林雾借着月光看了三秒钟。

她的呼吸变了。

“就是这座。”她说，“一模一样。谢横，这照片哪来的？”

“一个朋友的父亲留下的。”谢横说，“她父亲生前，是搞病毒研究的。”

“人呢？”

“死了。”谢横顿了顿，“死在查它的路上。”

“塔在哪儿？”

“湘西。”

林雾盯着那张照片，又抬起头看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这照片，我能拿去给队里人看吗？”

“不能。”谢横说，“这照片背后的人，是被灭口的。谁拿出来，谁进名单。”

林雾沉默了几秒，把照片还给他。

“你为什么拿给我看？”

“因为你做梦做到了。”谢横把照片折好，收回怀里，“你已经进名单了。”

“那我该怕吗？”

“该。”谢横说，“但怕没用。我也在里面。”

风停了一阵。远处城墙上，换班的哨兵在低声交接，声音顺着夜空飘过来，又散了。

林雾抱着膝盖坐下，下巴搁在膝盖上。

“谢横。”

“嗯。”

“你那些东西，”她朝阿灰的方向偏了偏头，“它们……疼吗？”

谢横沉默了一下。

“疼。”

“那你还让它们挡在前面？”

“它们自己愿意。”

“丧尸懂什么叫愿意？”

“别的我不懂。”谢横看着阿灰的背影，“它懂。”

林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阿灰站在楼顶边缘，夜风掀动它破烂的衣角，它站得笔直，像一截钉进水泥里的桩子。

“它以前是做什么的？”她问。

“环卫工。”谢横说，“扫这条街的。”

林雾很久没说话。

“轮到我问了。”她最后开口，声音放平了，“你上辈子，见过这座塔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有它的照片？”

“因为有人死在查它的路上。”谢横说，“我得知道他查到了什么。”

夜风刮过楼顶。

林雾沉默了很久。

“梦里那个人，”她问，“在数什么？”

“不知道。”

“为什么数到七就停？”

“不知道。”

她转过头看他。谢横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的线条像刀刻的。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林雾说，“但你每次都知道。”

谢横没接话。

他没法接。

他总不能告诉她：你的梦和我上辈子看见的东西重叠，这不是巧合。你的预知不是在梦见未来，是在梦见某种已经在那里等着的东西。

这话他说不出口。

说了，就是把她也拖进这片浑水里。

林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明天我值东段。”她说，“你要出城，提前告诉我。”

“不出。”

“你撒谎。”她淡淡地说，“你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不动。”

她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谢横。”

“嗯。”

“数到七。”她说，“每次都数到七。我数过，一个月，二十一次，没有一次数到八。”

她的脚步声下楼去了。

楼顶上只剩下谢横，和两具沉默的丧尸。

七。

谢横坐在原地，没动。

风从北方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轻轻晃。阿灰站在楼顶边缘，一动不动。

七。

他想起自己进城那天，登记处的窗口，办事员头也不抬地递出来一张函。

函上印着编号。

LM-2031-1020-073。

末三位。

073。

数到七。

谢横的后背一点一点凉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两只手。掌心有茧，有旧伤，有昨天刚结痂的口子。

这双手，这张函，这个编号——从进城的第一天起，就有什么东西，把他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地方，钉在了一起。

他以为自己是混进伞城的。

现在他不确定了。

楼顶的门洞里，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小七。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了，手里抱着半块饼，是来送宵夜的。

他看看谢横的脸色，又看看北方，把饼放在谢横手边，然后挨着他坐下来。

坐下之前，他先走过去，把阿灰被风掀起来的衣角，轻轻按了下去。像给一个人掖好被角。

谢横看着那半块饼，忽然问了一句：

“小七，你会数数吗？”

小七愣了一下，点点头。

“数到几？”

小七掰着手指头想了想，伸出两只手，又翻了一遍。

二十。

谢横笑了一下，笑得很淡。

“挺好。”他说，“比我强。”

小七困惑地看着他。

谢横没有解释。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趴着十万只行尸的黑暗，把那个编号在嘴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零七三。

数到七。

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