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这是谢横醒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陈野正拧着毛巾要给他敷额头,手一抖,毛巾掉在地上。
“回哪儿去?”
“加油站。”
“你疯了?!”陈野跳起来,“你昨天差点死在那儿!二黑差点死在那儿!要不是我——”
“所以要回去。”
谢横撑着坐起来。太阳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在里面拿小锤子敲。
“那头目是尸群撒在东路的眼睛。”他说,“它活着,东门外面每一条沟、每一个坡,它们都看得见。”
“那也不能你去——”
“还有一件事。”谢横看着他,“我需要它。”
陈野噎住了。
“尸群趴着不动,是在等。”谢横说,“等它们动的时候,城墙上那三千条枪挡不住。我需要一面能挡在前面墙。”
院子里,二黑趴着。
半边身子塌着,左肩到前肢那一片凹下去,像被踩瘪的纸箱。苏禾给它缠了绷带,缠得整整齐齐——她也不知道管不管用,不缠,她难受。
谢横蹲下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两枚青色晶核。
存货不多了。他掰开二黑的嘴,把晶核塞进去。
晶核入口,肉眼可见地化掉,像两块冰化进热水。二黑塌下去的那半边身子,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拱,慢慢地填。
很慢。但在长。
“它……它会死吗?”苏禾小声问。
“不会。”
“昨天你们回来的时候,”苏禾犹豫了一下,“它叫了一声。”
谢横的手停住了。
“丧尸会叫吗?”
谢横没有答。
他想起契约以来读到的那些残片——疼,冷,怕。他从来不确定那是不是错觉。
下午,郑伯渊来了。
没穿军装,脸黑得像锅底。
“你们昨天出去了。”
不是问句。
“北门守卫是我的人。”他压着嗓子,“他看见你们抬着东西回来,一身血。谢横,那张纸是我写的。出了事,先掉脑袋的是我。”
“所以您来灭口?”
郑伯渊噎了一下,火气泄了半截。
“……查到什么了?”
谢横把水塔上看到的说了。主潮蛰伏,外围撒哨。加油站那一股,是东路的眼睛。
郑伯渊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它们有哨兵。”
“有哨兵,就有指挥官。”谢横说,“打掉那个头目,尸群的东路瞎一半。您的城墙,多一分活路。”
“你打得掉?”
“昨天差点死了。”谢横说,“明天不会。”
郑伯渊盯着他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明天凌晨,北门,还是十分钟。”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最后一次。”
当天夜里,钱进被叫了起来。
听说要活坑一只两米高的暴尸头目,他的话比平时还多:“横哥,陷阱我有地方!解放路那个修车铺,我前年在那儿修过罐车!地沟两米深,龙门吊还在,就是锈死了——锈死了我能修!绞盘钢丝绳,我那儿都有!”
“吊臂吃得住吗?”
“吃得住!那吊臂是吊发动机的,三吨!”钱进拍着胸脯,“就是——横哥,坑挖好了,它凭什么往里跳?”
谢横看着院子里的二黑。
“它认得我的气味。”
凌晨,北门,还是那扇门。
修车铺里,钱进忙了两个钟头。地沟里的碎砖清干净了,龙门吊的锈绞盘浇了油,钢丝绳换上了新的。一根三吨重的吊臂悬在铺子正中,底下就是地沟。
“成了。”钱进抹了把汗,“绳一断,吊臂砸下来,正好砸进沟里。横哥,你站哪儿?”
“沟对面。”
“那它扑你的时候——”
“它扑我的时候,陈野砍绳。”
钱进的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问。布置完,谢横让他撤了。修车铺里只剩谢横一个人,站在地沟对面,等着。
等待是最难熬的。
铺子里很暗。加油机锈成了两坨铁疙瘩,货架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发霉的包装袋。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一根电线晃来晃去,敲打铁皮的雨棚,嗒,嗒,嗒。
谢横靠着墙,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昨天。想起四面的影子,想起跪下去的那一下。
手在抖。
他把手按在墙上,粗糙的水泥硌着掌心。
“不一样。”他低声对自己说,“昨天是我撞进它们堆里。今天是它撞进我的坑里。”
手不抖了。
陈野的任务在东边。
半里外的空场上,陈野点着了一堆浇了机油的废轮胎。黑烟冲起来十几米高。他抡着螺纹钢,把一堵破墙砸得咣咣响。
“来啊!”他扯着嗓子喊,“开饭了!”
加油站方向的尸群动了。
十五只暴尸,一只一只站起来,朝着烟火的方向,迈着沉重的步子围过去。
头目没动。
它站在加油站的顶棚阴影里,浑浊的眼睛越过烟,越过火,落在修车铺的方向。
落在谢横身上。
它认得这个气味。昨天,这个气味的主人站在那只黑色疾尸的后面。
它从阴影里走出来。
一步,一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砸得地面发闷。
谢横站在地沟对面,没动。
头目进了修车铺的门。门洞被它的肩膀撑得满满当当。它停在吊臂底下,离谢横五步,隔着那条地沟。
它对视了谢横三秒。
然后扑了过来。
两米的身子跃过地沟,腥风扑面——
“陈野!”
东边传来一声爆喝。钢丝绳崩断的脆响炸开。
三吨重的吊臂砸下来。
头目在半空中无处借力,被吊臂拦腰砸中,整个砸进地沟。水泥地裂了一圈蛛网,铺子的梁簌簌地掉灰。
地沟里,头目撑起上半身,吊臂死死压着它的腰胯。它的两条胳膊还能动,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一道一道的白痕,刮出火星。
它仰头,朝着谢横,喉咙里滚出一声不像声音的嘶吼。
谢横抹了把脸上的灰,滑进地沟。
腥气浓得像一堵墙。
头目的胳膊抡过来。谢横贴着它的后背死角绕过去,左手按住它的后颈,右手的掌心,贴上它的额头。
压制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颅内有声音。
咔。
像骨头裂开。
一阶的意志是一堵墙,撞碎了就能进去。
二阶的意志是一块铁。
不碎,不裂,不躲。你压上去,它就那么沉着,原样顶回来。
谢横的太阳穴出血了。
鼻子也出血了。血滴下来,滴在头目青灰的后颈上,洇开一小片暗色。
它还在顶。
那东西不光是意志。意志底下,压着一个很钝、很重的东西——不是人的记忆,是一片烧空了的荒原,荒原上只剩下一个念头:撕碎前面这只手。
谢横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
他把最后一枚晶核塞进头目嘴里,掌心死死压着,一寸,一寸,往下压。
“你输了。”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认。”
那块铁沉默着。
一秒。五秒。十秒。
然后,松了。
松得很慢。像一块烧红的铁浸进冷水,滋滋地响,一寸一寸地凉,凉透了,就静了。
信息流浮起来。
二阶。暴尸。状态:重创,可控。可驯化度——
满了。
契约,成。
陈野从东边跑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烟灰缸里捞出来的。他趴在地沟边上往下看,脸白得像纸。
“横哥!你鼻子……你没事吧?它、它现在听你的了?”
谢横坐在地沟里,靠着沟壁,半天没起来。
血还在流。他仰着头,用袖子按住鼻子,袖子上洇开一大片。
“死不了。”
“你上次这么说的时候,”陈野的声音发颤,“昏了一天一夜。”
“这次是真的。”
谢横扶着沟壁站起来。头目——不,铁头——趴在吊臂底下,那双浑浊的眼睛跟着他的动作转。没有凶光了。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底下,是一种迟钝的、安静的驯服。
像一块终于沉到水底的大石头。
他看着面前这个两米高的东西。
“以后,”他哑着嗓子,“你叫铁头。”
陈野在旁边小声嘀咕:“铁头……行,贴切。它脑壳比我的钢筋还硬。”
契约完成的那一瞬间,谢横脑里的那根弦猛地一沉。
像一间屋子里本来点着两盏灯,忽然有人搬进来一台老式柴油机——粗重,迟钝,烧得厉害,但转得极稳。
三个光点。
阿灰的最亮,二黑的最活。
这个最新的,最沉。
远处传来陈野变了调的喊声:“横哥!东边!东边那群绕回来了!”
谢横抬起头。
烟尘里,十五只暴尸的影子正朝着修车铺围拢,脚步声连成一片闷雷。
地沟里,铁头撑着压在自己身上的吊臂,一寸一寸,把自己拔了出来。
它爬出地沟。
站直。
两米高的身子立在谢横面前,挡住了他全部的光。
然后它转过身——
背对着谢横,面朝东方扑回来的尸群,站定。
像一堵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