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是凌晨三点塞进灰楼门缝的。
没有章。没有抬头。就一行字,是郑伯渊的笔迹:
“北门,四点,十分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出了事,我不认识这张纸。”
谢横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看着它烧起来。
灰落进火盆。
“陈野。”
“在!”
“跟我出城。”
陈野正抱着螺纹钢打盹,一下子蹦起来:“出城?现在?出城令不是冻结——”
“所以才现在走。”
陈野看看他,又看看火盆里那点灰,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得嘞。”
动静惊动了苏禾。她披着衣服从里间出来,看见两个人往腰上别刀,什么都没问,转身从柜里翻出一个布包,塞进陈野怀里。
“绷带,止血粉。”她说,“别嫌沉。”
陈野掂了掂:“苏禾姐,我们就出去看一眼——”
“每次说看一眼,”苏禾打断他,“回来都少点什么东西。”
她说完就回里间去了,门帘摔得啪啪响。
楼梯口,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蹲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谢横走过去,揉了揉他的脑袋。
“看家。”
小七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他袖口上卷着的一截线头揪掉了。
北门,四点差五分。
守门的两个士兵没穿治安队的皮,是军方的底子。其中一个看了谢横一眼,什么都没问,伸手推开了一扇侧门。
门轴抹了油,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分钟。”那士兵低声说,“天亮前回来,走同一扇门。回不来,我就当没开过。”
“多谢。”
“别谢我。”士兵别过脸去,“我没见过你们。”
两个人闪出门。
城外的黑,和城里的黑不一样。城里的黑底下压着人声、火光、哨子声。城外的黑是死的,一层一层压下来,压得人耳朵发胀。
走出二里地,谢横停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音。
路边的黑暗里,一条影子蹿出来。
贴着地,快得像一道抽出来的鞭子,到谢横脚边猛地刹住。
二黑。
它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在夜里泛着一点暗光。
陈野哆嗦了一下:“每次看到它这么跑,我腿肚子都转筋。”
“它在,咱们的命就稳一半。”谢横说。
“另一半呢?”
“在我手里。”谢横拍了拍腰后的刀,“和你的钢筋上。”
“那完了。”陈野咧嘴,“咱们仨加一块儿,凑不出一条囫囵命。”
他嘴上这么说,螺纹钢已经攥紧了。
“去哪儿?”
“国道服务区。”谢横说,“那儿有个水塔,爬上去能看见尸群腹地。”
“看啥?”
“看它们在等什么。”
一路向北。
国道两旁的田野里,零零星星还有几只游尸在晃。二黑跑在最前面,每发现一只,就绕回来,在谢横脚边转一圈,尾巴尖往哪个方向一点,两个人就往相反的方向让。
有一只挡在路中间,让不开。
陈野上去,一棍撂倒,动作干净利落。
“哎。”他踢了踢那具尸体,忽然小声说,“横哥,你说它们趴着不动,这些溜达的怎么不趴?”
谢横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啊。
主潮十万只,趴着。可城外这些零星的游尸,还在游荡,还在找吃的,还是老样子。
趴着的那十万只,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所以更得去看看。”他说。
天亮之前,三个人摸到了服务区。
谢横爬上水塔。
东方的天刚泛出一层死灰。他伏在塔顶的水箱后面,朝北望。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尸群还趴着。十万只,铺在旷野上,一动不动。
但不是全部。
在主潮的外围,三公里的空当里,散布着一小股一小股的影子。路口蹲着一股,桥头蹲着一股,加油站那边——
谢横眯起眼。
加油站的方向,有影子在动。不是趴着的,是站着的,来回地走,走得很慢,但路线很固定,走到头,折回来,再走。
像哨兵。
谢横趴着没动,把那几个位置一个一个记进脑子里。
路口。桥。加油站。
主潮趴着不动,外围却撒了哨。
这不是尸群。
这是军营。
“撤。”他滑下水塔,“回去报给郑伯渊——”
话没说完,二黑猛地绷直了。
它的头转向加油站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声。
谢横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
加油站那边,那些来回走动的影子,全停了。
齐刷刷地,朝着服务区的方向。
“风。”谢横的瞳孔缩了,“风向变了。”
腥气是从他们这边飘过去的。
“跑!”陈野低吼。
已经晚了。
加油站的顶棚上,一个庞大的影子立了起来。
两米高。皮肤青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硬光,像抹了油的铁皮。它的指甲有半拃长,垂在身侧,走路的时候在地上划出浅浅的沟。
它身后,影子里,一只一只的暴尸站了起来。
十只。十五只。
从加油站后面,从油罐车底下,从便利店的废墟里。
它们不快,但它们从三个方向围过来,把回城的路切断了。
“二黑!”谢横喝了一声。
他自己也没退。
最近的一只暴尸扑到面前,谢横侧身让过爪风,刀锋从它眼窝里递进去,手腕一拧,拔出来,腥气扑面。
第二只到了。他没时间拔刀格挡,只能拿刀背去磕那只挥过来的爪子——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那股蛮力带得横移了半步。
二阶暴尸,力气大得不讲道理。
“横哥,走!”陈野一棍逼开左侧的影子,吼得嗓子都劈了。
谢横后退半步,刚要转身——
头目动了。
二黑贴着地蹿出去,直取那只头目。
头目连看都没看它。
一巴掌。
就一巴掌,像拍一只苍蝇。二黑被扫飞出去,砸进一堆砖里,砖堆塌了。
它爬起来,再扑。
第二下,头目抓住了它,抡起来,砸进便利店的墙里。
墙塌了半边。
二黑的视野在谢横脑子里炸成一片雪花。
第三下,头目把它掼在地上,抬起脚——
谢横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烧红的铁丝捅穿了。
太阳穴炸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全世界的声音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跪下去,看见自己的鼻血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二黑的视野彻底灭了。
像一根灯芯被人掐断。
反噬顺着那根断掉的灯芯倒灌回来,灌进他的颅腔,他的眼前一阵一阵地黑。
“横哥!”陈野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谢横想站起来。
他的腿不听使唤。PTSD的老毛病在这时候翻上来——四面都是影子,四面都是围过来的墙,前世的北门广场,他被人群挤倒,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僵直只有一秒。
但头目已经跨过十几米,到了他面前。
腥风压下来。
陈野从侧面撞过来,整个人撞在头目腰上。两米高的暴尸被他撞得歪了半步,一爪挥过来,陈野低头,爪风擦着他的头皮削过去,削掉了一撮头发。
“艹!”
陈野的眼睛红了。
他把螺纹钢抡圆了,一棍抽在头目的膝盖弯上。头目的腿弯了一下,没倒。
周围的暴尸群围拢过来。
陈野不再打了。
他一把把谢横甩上后背,另一只手钻进便利店的废墟,把瘫在砖堆里的二黑薅出来,夹在腋下。
两个加起来小三百斤。
他的腿一沉,又撑住了。
“横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可真沉。”
他朝着包围圈最薄的地方冲过去。
挡路的第一只暴尸,被他连人带棍撞得横飞出去。第二只的爪子划过他的后背,火辣辣地开了一道,他没停。第三只抱住了他的腿,他拖着它跑了五步,一脚踹在它面门上,踹开了。
暴尸群不快。
但它们太多了,四面八方全是影子。
陈野边跑边骂。骂尸,骂城主,骂自己。骂着骂着,眼泪下来了。哭着哭着,又骂。
“回去你得请我喝酒!喝一年!不,两年!”
他撞开服务区后身的铁栅栏,冲上国道。
身后的腥风追出二里地,渐渐落了下去。
陈野回头瞄了一眼。
暴尸群停在原地,没有追。
它们站在国道上,朝着他们逃走的方向望了一会儿,然后一只一只地转过身,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回加油站。
走回各自的哨位。
像完成了换岗。
陈野没看见这些。他只顾着跑。
背上的人一动不动,腋下的二黑也一动不动。
“横哥?横哥你别吓我!”
谢横听不见。
他的意识没有黑到底。
它沉下去,沉过一层凉水,沉过一片混沌,忽然——接上了另一条线。
他看见了灰楼的楼顶。
栏杆。水箱。晾衣绳上小七的衣服,在风里轻轻地晃。
阿灰站在楼顶边缘,面朝北方,站得笔直。
谢横从来没“进来”过阿灰的视野。以前每一次借眼,都是他主动沉下去,主动去够。这一次,是这条线自己接过来的。
是阿灰让他看的。
它在看什么?
谢横顺着它的视线,往北看。
北方,黑沉沉的地平线。尸潮的方向。灰雾一层压着一层,像永远化不开的夜。
然后,他看见——
那片黑暗的最深处,隔着几十公里的灰雾,有什么东西,回过头来。
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落下来的瞬间,谢横感觉自己像一根钉子,被钉进了原地。
视野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