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会通知是早上送到灰楼的。
“管理层防务会议。”送通知的勤务兵照着单子念，“军方代表、治安队、后勤处、城防组——猎尸队，谢横，列席。”
钱进凑过来看那张单子：“列席是啥？”
“旁听。”谢横说，“没有表决权。”
“那请你去干什么？当花瓶？”
“郑参谋点的名。”勤务兵说，“他说，会上要说防务，城外跑过的人，得来一个。”
老周往谢横兜里塞了两个饼：“城主也去？”
“城主主持。”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把饼又往里塞了塞。
“小谢，”他压低声音，“城主楼里说话，一句是一句。你那个脾气，收着点。”
“知道。”
“还有，”老周想了想，“别喝茶。”
谢横看了他一眼。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笑得不太像笑：“戏文里都这么演。”
城主楼会议室，长桌，地图，一圈椅子。
谢横到的时候，郑伯渊已经在了，军装扣得整整齐齐，脸绷得像块铁板。赵四海最后一个到，进门先跟每个人点头，笑呵呵的，像来赴宴，不像来开会。
他路过旁听席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这位就是猎尸队的小谢？”
“城主。”谢横站起来。
“坐，坐。”赵四海笑眯眯地按了按手，“年轻人，精神。”
他走到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
“主动出击！”
郑伯渊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水泼了半张地图。
“城外那些东西趴了八天了！八天！它们不进攻，就是给我们时间——”
“给我们时间干什么？”
赵四海打断他。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交叉，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像听戏听到一半的票友。
“老郑，你说，给我们时间干什么？”
“调整部署！摸清它们的底！找机会打它们的侧翼！”郑伯渊的嗓子哑了，“再这么趴下去，它们越趴越多，等它们趴够了——”
“墙外有多少？”赵四海问。
郑伯渊噎了一下。
“保守估计，十万。”
“我们有多少枪？”
会议室安静下来。
郑伯渊的喉咙动了动：“三千七百条。弹药——”
“弹药撑不了一个小时。”赵四海替他说完，语气还是软的，软得像棉花，“老郑，我不是不让你打。我是舍不得让你去死。三千条枪打十万尸群，你这不是出击，是出殡。”
“那就这么耗着？”郑伯渊的拳头砸在桌沿上，“粮仓里还有四十天的粮。四十天之后呢？援军？南边到现在连一封电报都没回过！”
“会回的。”赵四海说，“钢城跟咱们隔着三座城，他们比咱们更怕尸群南下。”
“怕，不等于会来。”
“老郑。”赵四海叹了口气，“你是军人，你算的是战。我是管家，我算的是命。伞城四万口人，我一条都赔不起。”
他说得动情，眼圈都有点红。
后勤官赶紧递话：“城主说得是，稳字当头，稳字当头。”
魏东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再说了郑参谋，真打起来，冲在前面的是谁？是您那三千条枪。您在会议室里喊得响，子弹可不认人。”
“魏东！”郑伯渊霍地站起来。
“坐下坐下。”赵四海抬手往下压，“都是为伞城，别伤了和气。”
他环视一圈。
“固守待援。南边钢城不会看着我们死。等援军到了，里应外合，这才是稳当的。”
“投票吧。”
结果没有悬念。
魏东第一个举手，治安队的几个头目跟着举，后勤官犹豫了两秒，也举了。
郑伯渊坐在那儿，手按在桌上，没有抬。
谢横坐在门边的旁听席上，同样没资格抬。
他是郑伯渊点名带来的——“会上要说防务，城外跑过的人，得来一个。”
全会议室就他一个列席的，坐在角落里，像一件摆设。
“那位小同志。”
赵四海忽然看过来。
“猎尸队的谢横吧？说说，你在城外看见什么了？”
一屋子的目光转过来。
谢横站起来。
“它们不是在休息。”他说。
“哦？”
“它们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信号。”
会议室静了两秒。
有人笑出了声。
魏东靠在椅背上，皮笑肉不笑：“信号？小谢同志，丧尸又不是部队，谁给它们发信号？你吗？”
几个人跟着笑。
后勤官笑得直摇头：“年轻人，话本子看多了。”
赵四海没笑。
他看着谢横，目光很温和，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
“小谢同志见过丧尸发信号？”
“没有。”谢横说，“但我见过它们排队。”
“排队。”赵四海重复了一遍，点点头，“这个说法有意思。”
他摆摆手，笑意不减。
“行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坐下吧。”
会议继续。议题转到了配给，转到了城墙加固，转到了弹药。
再没有一个人看谢横。
谢横坐下，没再说话。
他知道没人信。
也知道有人听进去了。
散了会，走廊里人挤人。
谢横逆着人流，追上郑伯渊。
“郑参谋。”
郑伯渊站住，脸色还黑着：“你也来劝我固守？”
“我来给您报几个数。”
“什么数？”
“西北监测点。”谢横说，“八天前，视野内尸群密度，每公里一百九十只。七天前，二百四。五天前，三百一。三天前，四百。昨天，四百七。”
郑伯渊的眉毛动了一下。
“正北监测点，八天前二百二，五天前三百八，昨天六百二。东南监测点，八天前一百五，昨天三百九。”
谢横一口气报完。
“密度一直在涨。但前锋的位置，八天，一公里没动过。”
走廊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两个站在墙边的人。
“它们不是在集结。”谢横说，“集结是要往前压的。它们是在原地填人。一层一层地填，像在排队入场。”
郑伯渊盯着他。
盯了几秒，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黑色封皮，边角磨圆了。他翻开，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地对。
对了很久。
走廊里很静，只有他手指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误差为零。”
郑伯渊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三个点的实测数据，是军方内部记录。侦察兵拿命换的，昨天半夜才汇总到我这里。全伞城见过这张表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连看都没可能看到。”
“你怎么算出来的？”
“我记性好。”谢横说。
郑伯渊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谢横。”他一字一顿，“我不是三岁小孩。”
“数据是真的。”谢横说，“您核对过了。”
“来源呢？”
“来源您不能知道。”谢横迎着他的目光，“知道了，对您是坏事。”
又是十秒钟的沉默。
郑伯渊把小本合上，塞回怀里，按了按。
“好。”他说，“我不问来源。我问你结论。”
“它们到底在等什么？”
“不知道。”谢横说，“主潮趴着不动，但我还没看清腹地。所以我得出去看看。”
“出城令冻结了。”郑伯渊说，“城主亲手签的，城门钥匙在治安队手里。”
“我知道。”谢横看着他，“所以我跟您说。”
郑伯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又停下，头也不回。
“回去等信。”
谢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转身往楼下走。
刚下一层，身后有人喊他。
“谢队长，留步。”
城主楼的秘书站在楼梯拐角，笑眯眯的，像在那儿等了很久。
“城主请您上去坐坐。”
谢横的心跳沉了半拍。
“现在？”
“现在。”秘书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茶都泡好了。”
楼上的会客室很暖和。
炭盆烧得正旺，茶已经泡好了，两杯。
赵四海亲自端起一杯，推到谢横面前。
“小谢啊，坐。”
谢横坐下，没碰那杯茶。
“听说你记性很好。”赵四海笑吟吟的，“会上报的那一串数，把郑伯渊都说愣了。”
谢横的后背绷了一下。
会议刚散，不到一刻钟。
“瞎记的。”他说。
“瞎记能记到误差为零？”
赵四海笑出了声，摆摆手，像长辈原谅小孩的调皮。
“对了，你是哪里人？”他忽然问，“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H市的。”谢横说，“灰潮前做点小生意。”
“做什么生意？”
“倒腾货。什么赚钱倒腾什么。”
“难怪。”赵四海点点头，“倒腾货的人，记性好。”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放下。
“你进城那天，”他状似无意地说，“登记处的人还跟我提过你。说来了个利索人，手续齐全，一问三清楚。”
谢横端着茶杯的手，稳得没有一丝动静。
“小地方出来的，怕手续不全被人刁难。”
“齐全好，齐全好。”赵四海笑着，“我就喜欢齐全。”
“小谢啊，我这个人，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他慢悠悠地说，“伞城缺的就是本事人。你这样的，屈才了。”
“城主说笑了。”
“没说笑。”
赵四海绕过桌子，走到谢横身后，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不重。
但谢横的每一寸肌肉都绷紧了。
“小谢啊。”
赵四海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得像炭盆里的火。
“你这记性，真让人羡慕。”
谢横站起来，鞠了半个躬。
“谢城主的茶。”
他退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炭盆的暖意。走廊的窗户灌进来一阵冷风，他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那不是夸奖。
那是点名。
谢横走下城主楼的台阶，走进人流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趴在旷野上的那十万双眼睛。
现在，城里也多了一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