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车刚停稳,人群就炸了。
一个老头抱着塑料桶,被人从队里挤出来,摔在地上。桶脱了手,滚出去三米远,水泼了一街。
他跪下去捂。
捂不住。
水顺着排水沟流走了,只在地上留下一道湿印子。十一月的太阳一晒,那道印子很快就淡了。
“那是三天的量……”老头的嗓子哑得像砂纸,“三天的量啊。”
没人看他。
两个壮汉抱着他的空桶跑了。跑的时候还回头啐了一口。
街对面,陈野的螺纹钢已经抡起来了。
“站住!”
他胳膊上套着灰楼的袖标。两个壮汉看见袖标,跑得更快,一拐弯钻进巷子,没了影。
陈野拔腿要追。
“别追。”谢横说。
“横哥,那是老人的水!”
“追回来,他明天还是没水喝。”
谢横走过去,把自己腰上挂的水壶摘下来,塞进老头怀里。
“省着点喝。”
老头抱着水壶愣了半天,忽然弯下腰要磕头。谢横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没让他磕下去。
“戒严第七天了。”老周在后面小声说,“配给昨天又减了一半。水车从一天一趟,改成三天一趟。”
谢横没说话。
他顺着这条街望过去。配给站门口的队伍排出去两个街区,人人都拎着桶,人人都盯着水车,眼神像钩子。
昨天为了半桶水,有人动了刀。
前天,有人抢了一个孩子的水袋。
再往前数,数不下去了。
“回去。”谢横说,“这街不能久待。”
回到灰楼,征调令已经贴到门上了。
确切地说,是正在贴。
魏东手下的办事员踩着凳子,把一张盖了章的纸拍在门板上,回头看见他们,笑嘻嘻地跳下来。
“谢队长,回来啦。”
“这是什么?”
“征调令。”办事员把浆糊刷子往桶里一扔,“即日起,灰楼猎尸队编入外城巡防,归治安队统一调度。每日两班,城北、东北两段。缺席一次,扣三日配给。”
钱进当时就炸了:“凭什么?!我们是猎尸队,不是他魏东的家丁!”
“钱师傅,戒严时期,城主的命令就是天。”办事员还是笑嘻嘻的,“您有意见,去城主楼提?”
钱进张着嘴,没词了。
全伞城都知道,城主楼的门朝哪开,可没人进得去。
谢横走过去,把那张纸从门上揭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起来,揣进兜里。
“巡。”
“横哥!”陈野急了,“咱们凭什么给他巡城?”
“巡。”谢横把那张纸在兜里按平,“正好,我也想上城墙看看。”
当天下午,灰楼猎尸队上了第一班。
两个人一组,顺着北城墙根下的内街走。谢横和陈野一组,老周腿脚慢,被派去看灰楼的门,钱进骂骂咧咧地被分去了东北段。
内街比上午更乱了。
走到十字口,前面围了一圈人。圈中间,治安队的两个队员把一个男人按在地上,那男人的脸贴着土,嘴里还在喊。
“我闺女三天没喝水了!三天了!你们不能——”
“闭嘴!”按人的那个队员抬脚碾了碾他的后背,“抢配给站?你胆子不小。”
地上撒了一摊米。男人用衣服兜着的,被抓的时候扯破了。
围观的人没有一个出声。
陈野的螺纹钢攥得咯咯响。
谢横按住他的肩膀。
“横哥——”
“我们是巡城的。”谢横说,“不是管街的。”
“就这么看着?”
谢横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看了三秒钟。
“现在管,咱们的征调令就变成拘押令。”他说,“扣了配给,灰楼上下十几口人跟着挨饿。”
他迈开步子,从人群边上绕过去。
陈野在原地站了两秒,狠狠跺了一下脚,跟上来。
“横哥。”他闷着嗓子,“这城再这么戒下去,不用尸群来打,自己就把自己吃没了。”
谢横没接话。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十字口,治安队,两个人,一袋米。
北城墙有十二米高。
谢横站在垛口后面,第一次从墙上看城外。
风很大,从北方直灌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三公里外,那条灰线横在地平线上,像有人拿刷子蘸着灰,在天底下抹了一笔。
城墙上的士兵都绷着。一个老兵抱着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线。旁边的新兵枪口朝下,手却一直在抖。
“七天了。”老兵哑着嗓子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七天,一动没动。”
“动、动了咋办?”新兵问。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答。
谢横顺着城墙往东走。东段是白刃小队的防区。
林雾站在垛口边上,抱着她的刀,制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你的狗呢?”她问。
“看家。”
“另一只呢?”
“跑丢了。”
林雾斜了他一眼。这话她一个字都不信,但她没追问。
她压低声音:“城外那些东西,七天没动过。”
“我知道。”
“你不觉得不对劲?”
“觉得。”谢横说,“所以今晚我得去看看。”
林雾皱眉:“出城令全冻结了。”
“不出城。”谢横说。
他没解释。
林雾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
“谢横。”
“嗯?”
“别死在城墙上。你死了,你那些狗谁管。”
她走了。
谢横看着她的背影,没接话。
夜里十一点,灰楼顶。
阿灰站在楼顶边缘,面朝北方,站得笔直。
它最近总这样。只要没人给它指令,它就上楼,站到那个位置,面朝北,一站一整夜。风吹它的衣角,它不动。雨下在它身上,它也不动。
小七坐在它旁边,抱着膝盖,也不动。
一人一尸,像两尊雕像。
谢横上到楼顶,小七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
谢横站到阿灰旁边,闭上眼。
他把意识往下沉。
那层淡灰浮起来,凉得像水。
先是阿灰的视野。灰楼顶,栏杆,晾衣绳,远处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北方那条灰线在天底下横着,太远了,看不清细节。
他换了一条线。
二黑。
视野猛地矮下去,快得像从楼上跳下来——
枯草。碎石子。一条被车辙压烂的国道。
二黑伏在一片洼地里。白天它摸到了离尸群最近的地方,三百米。丧尸不认丧尸为敌,只要它趴着不动,就没人管它。
谢横借着它的眼睛,看清楚了。
他看了很久。
尸群没有进攻。
它们散开了。
不是挤成一团的潮水,是一只一只散开的,趴在旷野上。间隔很开,开得像拿尺子量过。下巴贴着地,四肢收着,一只挨着一只的空隙,铺出去几公里。
所有的脸,都朝着伞城的方向。
没有一只在动。
没有嘶吼。没有撕咬。没有游荡。没有一只抬起头。
像一片晒谷场。
谢横让二黑再往前挪。
两百米。一百米。
尸群对它没有任何反应。最近的一只就在它斜前方十几米,趴着,浑浊的眼睛睁着,望着城的方向,一眨不眨。
谢横借着二黑的眼,把那层淡灰压过去。
零阶。零阶。一阶。零阶。
一只一只读过去,信息流全是平的。它们体内的那点火苗压得很低很低,像炉灶封了火,只留着一层灰,灰底下埋着炭。
他又往更深处够了一下。
视野开始抖。洼地、枯草、趴着的影子,全都晃起来,像隔着一层热水看东西。
深处还是一样的画面。
趴着。趴着。趴着。
一直铺到视野尽头,铺到他的感知再也够不到的地方,还是趴着的影子。
谢横睁开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鼻血流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抹了半脸。
小七仰着头看他。
谢横蹲下来,跟他平视。
“回去睡。”
小七摇头。
“那我不管你了。”
小七往阿灰身边又靠了靠,表示他哪儿也不去。
谢横没再劝。
他扶着栏杆,站在楼顶上,望着北方。
老周上来了一趟,送来一壶热水和两件大衣。
“小谢,回去睡吧,你明天还有早班。”
“不睡了。”
“你盯着也没用啊,它们又不会因为你盯着就动。”
“就是因为它们不动。”谢横说,“我才得盯着。”
老周听不懂。他把大衣披在谢横肩上,叹着气下楼了。
另一件大衣,谢横裹在了小七身上。
小七不肯,往外推。谢横按住他的脑袋,把大衣的领子给他掖好。
“你要是冻病了,”谢横说,“明天谁替我盯着它?”
他朝阿灰努了努下巴。
小七看看阿灰,又看看谢横,犹豫了一下,把大衣抓紧了。
那一夜,谢横没有合眼。
子夜。丑时。寅时。
城墙上的火把换了两班。下城区最后一点灯火灭了。风停了一次,又起来。
北方的尸群,一动不动。
一动不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班巡逻的哨声从城墙那边飘过来,尖细,拖得很长。
尸群还趴在那里。
从昨夜到今晨,八个小时,没有一只换过姿势。
谢横扶着栏杆,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兽群休息,是为了醒来之后捕猎。
可它们不是兽群。它们不需要睡觉,不需要进食,不需要恢复体力。丧尸趴下,从来不是因为累。
那它们为什么趴着?
它们不是在休息。
它们连“醒来”都不需要——
它们是在等。
等一个还没有到的信号。
谢横攥着栏杆,指节一点一点白了。
风从北方灌过来,吹得大衣的下摆啪啪地响。
他望着那条铺满旷野的灰线,低声说:
“它们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