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尾随
虚空深处,那道身影,背着少年,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沈界玄不是不知道,他身后的那片死寂虚空里,一直有道气息,在若有若无地,跟着他。
那不是天道巡查的追兵。
那东西不急着动手。
它跟得很远,远得几乎察觉不到——若不是他这三年被追杀出来的本能,早就把它当成虚空里的杂音了。
它每跟一段,就停一停,像在等他走累,等他背上的人撑不住,等一个一击必杀的口子。
沈界玄没有回头。
他反而把脚步放慢了。
——你要等,我就陪你等。
看谁先沉不住气。
沈界玄在心里数着日子。
从踏进这片虚空,到今日,已经是第九日。
九日里,他没合过一次眼。困得撑不住了,就掐一掐掌心那道旧疤,让那点疼把自己重新钉回清醒里。
虚空在啃他。
不是啃肉,是啃魂。每过一息,都有一缕界力从他体内被无声地抽走,散进这片没有天、没有地、连风都死了的黑里。
走一日,抵得上在残界走十日。
他试过停。
那半日他停下来歇脚,界力散得反倒比走着还快。
所以只能走,而且得走得不快不慢——把步子压在最稳的那一档,让那缕界力在经脉里慢慢转,转一圈,补一分。补不满,但够他撑到下一处。
前方极远的地方,浮着一点灰白的轮廓,像雾里的一座城。
识海最深处,残界灵低声说:
“……那是诸天的门槛。”
“……过了门槛,才有天,有地,有活人。”
“……可门槛的内外,都是他们的地界。”
沈界玄盯着那点轮廓,很久没出声。
他想起娘咽气前,那只枯瘦的手一直朝着一个方向抬着。
那时他以为娘是舍不得这世道。
后来他才懂,娘是在告诉他——往外走。往这片再没人能一手遮天的地方,走。
“门槛。”
他极轻地念了一声,像是说给那点轮廓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那就,过去。”
他把背上的白砚辞又往上托了托,重新起步。
天道巡查的气息,沈界玄认得——那是堂堂正正的碾压,是居高临下的宣判。
而这道气息,不一样。
它更贪婪,更阴狠,更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正等着猎物力竭的野狼。
沈界玄没有回头,脚步没停。
他只是,把背上的白砚辞,又往上托了托继续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也不慢。
就像那道气息,根本不存在。
“界玄哥……”白砚辞忽然,轻声说,“你……你有没有觉得……”
“后面……好像……有东西……”
“嗯。”沈界玄的声音很平静,“有。”
白砚辞,身子一僵。
“那……那我们……”
“走我们的。”沈界玄说,“它等不起。”
“这虚空,越是往里,越没有灵气。那头东西,跟着咱们,一路消耗,它撑不了多久。”
“它会,在我们力竭之前,忍不住,先动手。”
“那时候——”
沈界玄眼底掠过一抹,冰冷的杀意:
“就是它,自寻死路的时候。”
白砚辞,伏在他背上,不再说话。
他只是,把沈界玄的肩,抓得更紧了些。
虚空里的日子,比沈界玄想的,还要难熬。
没有灵气,没有方向,没有昼夜。
两人就像两片,飘在死海上的落叶,全靠沈界玄那一身界力,撑着向前。
脚下是虚无,头顶是虚无,连吹过耳边的风,都是空的。
沈界玄每一步,都要用那缕界力,在虚无里,生生踩出一个落点。
踩得越深,消耗越大。
可他不能停。
他身后,那道野狼般的目光还盯着他。他神魂深处,那道天道烙印,也一日一日,烧得他血气翻涌。
他就像是,被这片世道,逼到了悬崖边上的困兽。
可困兽,也是会咬人的。
白砚辞已经整整三天,水米未进。
他本就体弱,在这片枯竭的虚空里,几乎全靠一口,不甘死的执念吊着。
他的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
“砚辞。”沈界玄停下脚步,“吃口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饼,递到白砚辞嘴边。
“界玄哥……你……你先吃……”白砚辞嘴唇干裂,“你背着我比我更需要力气……”
“我不饿。”沈界玄说,“你吃。”
白砚辞,还想推辞。
可沈界玄,已经把饼,塞进了他嘴里。
“吃完,睡一会儿。”
“接下来,还要赶路。”
白砚辞,含着那口饼眼眶,又红了。
他知道,界玄哥,又骗他了。
他看见,界玄哥的嘴唇,也早干裂得,渗出了血丝。
界玄哥怀里,一共就那半块饼。界玄哥自己不啃一口,全塞给了他。
他挣扎着,想下来,自己走。
可沈界玄,死死按住了他。
“别动。”
“你现在下去,走不了几步,就瘫了。”
“我背得动你。”
“这片虚空,还压不垮我。”
白砚辞,趴在他背上终于忍不住,无声地,哭了出来。
他哭,不是因为他苦。
而是因为,他这一生,从没有人愿意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饼,塞进他嘴里。
也没有人愿意背着他,走一条连方向都没有的死路。更没有人,在他被这片世道判了“无命”之后,还把他,当个活人护着。
界玄哥,是第一个。
也是,唯一的一个。
“界玄哥……”他哽咽着,“等出了虚空……”
“我白砚辞……一定,豁出这条命……”
“也要,让你堂堂正正,站在这片世道里……”
“再也不用,东躲西藏……”
沈界玄未曾回头。
他只是轻声说:
“会有那一天的。”
“你,会看到的。”
白砚辞,没有再说话。
他伏在沈界玄背上,听着那道,沉稳有力的心跳,竟觉得,那片黑沉沉的虚空,也没那么吓人了。
他心里忽然踏实了下来。
只要界玄哥还背着他,他就死不了。
身后,那片死寂虚空里,那道尾随的气息,忽然动了。
它像是终于熬到了极限。
它像是终于等到了猎物,力竭的那一刻。
沈界玄缓缓停住了脚步。
他没回头看一眼。
他只是缓缓把白砚辞,放了下来,靠在一块,漂浮的虚石上。
“砚辞,躲好。”
“来了。”
白砚辞,躲在那块虚石之后,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黑暗里一个缓缓走出来的影子。
那影子与人一般高矮。却没有人,该有的模样。
它通体漆黑没有五官,只有一双,幽绿的、饿极了似的眼睛,正一动不动,盯着沈界玄。
“本座……”那影子,沙哑开口,“在这片虚空里……游荡了不知多少年……”
“今日……总算……嗅到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你身上……那股子生机……”
“本座……隔了老远……都能闻到……”
它一步一步,朝沈界玄,逼近。
脚下的虚空,在它走过的地方,竟微微塌陷下去。
“把你……和你背上那个小崽子……”
“交出来……”
“本座……还能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界玄没吭声。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那道影子。
那一眼,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已经死了的尸体。
“你说完了吗?”他慢慢开口。
那影子,一怔。
“你说完了——”
“那就,轮到我了。”
“这虚空里,没有灵气,也没有天道巡查。”
“你追了我一路,盼着我力竭,好来分食。”
“可你,算漏了一件事。”
他缓缓拔出那柄刀。
“我沈界玄,最不缺的,就是——”
“绝境里,反咬一口的狠。”
那柄刀,在虚空里缓缓亮起一道,与这片虚空格格不入的光。
他把白砚辞在一处凝出来的土台上放下。
土台很小,只有三尺见方。白砚辞咳嗽着坐起来,脸白得像纸。
“界玄哥,那边有东西。”
“嗯。”
“你早就知道了?”
“嗯。”
白砚辞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柄柴刀——他一直没扔。
“我拿着。”他说,“万一你顾不过来。”
沈界玄没拦他。
他只是把土台往外推了推,让它离自己更远一点。
刀锋出鞘的声音很轻很冷。
像一截,从黑暗里生生剖出来的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