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虚空
蛮荒之地的尽头,是一片,连光线都扭曲了的虚空。
那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黑沉沉的、仿佛张着巨口的虚无。
风到了那里,便停了。声音到了那里,便散了。光到了那里,便弯了。
沈界玄站在这片虚空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蛮荒,是南洲,是他这三年走过的所有地方。
再远一点,是那座城。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进去。
他没有跟那片世道告别。
他知道,他早晚要回来。
虚空里没有路。
他只能凭那缕残界灵的指引,一步一步往深处挪。
脚下是空的。可他每一次落脚,界力都会在脚底凝出一块巴掌大的土,托住他。
一脚,一块土;一步,一块土。
走了三天,他身后掉了一路的碎土。
那些土落在虚空里,不散,也不动,就那样悬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由碎土连成的路,忽然停下。
“……记着。”他对残界灵说,“这条路,往后要能带我回来。”
识海深处,那缕古老的气息,应了一声。
那片虚空,像一头,蛰伏了万古的巨兽,静静地,张开大口,等着吞下每一个,踏进去的生灵。
沈界玄站在山巅,望着那片虚空缓缓握紧了腰间那柄,磨了三年、又在这片世道里饮了不知多少鲜血的刀。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沉入黑暗的蛮荒大地。
那里,有他被灭了的城,有他被吞了的娘,有他磨了三年的刀。
那里,是这片吃人世道的,一角。
他从那里爬了出来。
如今,他要去的地方,是另一头。
“砚辞,从这里过去——”
“就是诸天了。”
白砚辞站在他身侧,出神地望着那片虚空,咽了口唾沫。
“界玄哥……那片地方,黑漆漆的,好吓人。”
“咱们真要走那条路?”
沈界玄没有马上接话。
他缓缓闭上眼,感应着神魂深处,那道自他逼退域主那日起,便一日比一日,更清晰地灼烧起来的天道烙印。
那烙印,像一根,烧红的铁钉,深深钉进他的神魂。
每当他闭上眼,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烧。
烧得他神魂发烫,烧得他血气翻涌。
他知道,那烙印,就是这片世道的“眼睛”。
它锁定了他的位置,锁定了他这一身,不该存在于世间的界力。
他在蛮荒之地的每一个角落,都逃不过它的追踪。
那道烙印一日不灭,仙人追到这里,便只是迟早的事。
他唯一的选择,就是踏入那片,天道难及的虚空。
那片连天道,都无法窥探的死地。
“这里不能待了。”沈界玄缓缓开口,“那道烙印,还在烧。”
“那些仙人,迟早会顺着它,找到这里。”
“我们必须进虚空。”
白砚辞,咬了咬牙。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肩上的包袱,又紧了紧然后站到了沈界玄身边。
“界玄哥,我跟你。”
“刀山火海,我都跟你。”
沈界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缓缓伸出手,往那片虚空,踏出了第一步。
那一刻,他脚下那缕界力,骤然护住了他全身。
他周身那方“界”,仿佛感应到主人的意志,轻轻震颤起来。
一道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光,在他周身亮起。
那是他与这片世道,截然不同的光。
那是,他自己养出来的天。
这道光,不借天,不借地,不借任何人的施舍。
是他沈界玄用命一点点磨出来的。
“走。”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片虚空。
虚空之中,没有方向,没有距离,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脚下的路,是虚无。头顶的天,是虚无。四面的风,也是虚无。
白砚辞,不过走了几步,便只觉,浑身发冷,双腿发软。
他生来体弱,又修为低微,在这片连灵气都被抽空的虚空里,几乎寸步难行。
那股死寂,像一双无形的手,正一点点,抽走他体内的生机。
“界……界玄哥……”他嘴唇发白,“我……我走不动了……”
沈界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没有犹豫。
他直接,伸出手,把白砚辞,背了起来。
“抓稳了。”
“这虚空里没有灵气,你撑不住的。”
“我背你走。”
白砚辞,伏在他背上眼眶一下就红了。
“界玄哥……我……我又拖累你了……”
“闭嘴。”沈界玄沉声道,“你不是拖累。”
“你是,要跟我一起,掀翻这片世道的同伴。”
“这片虚空,我背你走。”
“等出了虚空,到了能落脚的地方——”
“咱们再一起走。”
他背着白砚辞,一步一步,在那片死寂的虚空里,艰难前行。
他体内那片焦土,那缕界力,不断,为他输送着生机,抵御着虚空的侵蚀。
他能感觉到,那片焦土深处,那缕残界灵的气息,正在一点点苏醒为他撑起一道,微弱的屏障。
那屏障,薄得几乎看不见。
可就是那一道薄薄的屏障,替他挡下了虚空的,大半侵蚀。
“主人……”一道微弱的声音从他神魂深处传来,“这片虚空……在吞你的命……”
“撑住……到了那头……”
“有……有片能落脚的地方……”
“那里……天道难及……”
“那里……才是咱们……真正的起点……”
沈界玄脚下,微微一顿。
他缓缓攥紧了拳。
“起点吗……”
“那这片虚空,就是我沈界玄,逆天而行的,第一步。”
他背着白砚辞,一步一步往前走。虚空里没有路,他就拿脚踩出一条。
每走一步都像在跟整片虚空拔河。
那缕界力,护着他。那片焦土,撑着他。那道残界灵的声音引着他。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可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身后,背着的是一个他答应了要护住的人。
一个肯拿命替他挡刀的少年。
一个,被这片世道判了“无命”,却偏要,活给他看的,白砚辞。
“界玄哥……”白砚辞伏在他背上,声音越来越弱,“我……我会不会,死在这片虚空里……”
“不会。”沈界玄的声音很稳很沉,“有我在,你就死不了。”
“这片虚空,吞得下这片世道里的所有仙人。”
“但它,吞不下,我沈界玄护住的人。”
“走。”
虚空越深,死寂越重。
他一步步走,走到脚下发麻,走到骨头里,都透着虚空的寒。
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他不能停。
他身后,背着的是一个少年。他神魂深处,烧着的是一道烙印。
那道烙印再烫,也烫不过,他胸腔里,那口从娘被吞那日起,就没咽下去的气。
“砚辞。”他忽然,低声开口,“你说咱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白砚辞伏在他背上,虚弱地,笑了笑。
“为了……跟着界玄哥……”
“为了……看看这片吃人的世道……到底……能有多黑……”
沈界玄,顿了顿。
“那就,好好活着。”
“等出了这片虚空,等立住脚——”
“我带你看,这片世道,被咱们,一点点,掀翻的样子。”
白砚辞,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开口。
“界玄哥。”
“嗯。”
“咱们……还回得来吗?”
沈界玄没有停步。
“回得来。”
“你信不信?”
“……信。”
他只是把脸埋进沈界玄的肩窝,轻轻嗯了一声。
他背着白砚辞,一步一步,坚定地,朝虚空深处,走去。
身后,那片吃人的世道,渐渐远去。
眼前那片等待他们的诸天,正缓缓展开。
而他沈界玄,正背着一个人,逆着整片天,一步一步,走向那条,从没有人走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