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老分身重新低下头,指尖继续翻动堆积如山的卷宗。
动作平稳,匀速,不带任何情绪。
可那一丝极其微弱的疑惑,如同一根细如牛毛的尖刺,扎在他模糊的感知边缘,挥之不去。
他处理岛屿事务万古岁月,批过的卷宗数以亿计,见过的异动数不胜数。
底层试炼的关卡暴动,中层巡察的例行汇报,高层藏品的拍卖流转,无数事务在他手中流转、裁决、归档。
他的感知如同一张覆盖全岛的巨网,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那七成本尊权柄的筛选。
万古以来,从未出过错漏。
可刚才那一瞬的异样,太轻了。
轻到如同一片羽毛擦过镜面,转瞬即逝。
他全力探查之后,一切如常。
鬼葬关表层亡魂分布正常,阵法运转有序,监测链路完好,连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都捕捉不到。
按理说,他应该放下这丝疑惑,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可这具分身,终究不是本尊。
本尊拥有万古沉淀的智慧与判断力,能够在万千信息之中精准筛选出真正的变数。
而他,只有七成权柄,却没有那七成智慧。
他只能感知,却无法精准判断。
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如同卡在喉间的细刺,不致命,却让人无法忽视。
莫老分身缓缓停下翻卷的指尖。
模糊的面容微微抬起,目光穿透层层灰白结界,落向底层试炼的方向。
沉默了数息。
然后,他抬起手,在面前的虚空之中轻轻一点。
一道极其简洁的传讯符箓,无声无息地浮现,然后朝着中层空域飞去。
符箓之中,只有一句极简的指令。
【着巡查司,遣一人,赴鬼葬关观测殿,例行巡检。】
没有明确的怀疑,没有深入调查的指令。
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例行的巡检安排。
换作任何一次,这样的指令都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中层巡查司每月都会派人赴各层观测殿例行检查,核实数据,确认运转,已是万古常态。
可这一次。
莫老分身发出这道指令之后,指尖依旧停留在虚空之中,沉默了许久。
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或许是那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或许是万古从未出错的直觉。
又或许,只是分身处理了太多事务之后,生出的一丝连本尊都未曾有过的……
不确定。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低下头,继续批阅卷宗。
仿佛刚才那道传讯符箓,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天鉴台。
九道灰袍人影依旧静立石台。
就在莫老分身发出那道传讯符箓的瞬间,居中戴灰玉冠的为首者,瞳孔微微一缩。
他清晰感知到了那道从顶层禁域飞出的传讯。
不是感知到符箓本身。
是感知到了那道符箓之中裹挟的、来自莫老分身的意志。
“顶层动了。”他的神魂意念,在九人识海之中悄然流转。
最左侧巡察者微微一顿:“什么意思?”
“他派了巡查司的人,去鬼葬关观测殿。”戴灰玉冠的为首者语气淡漠,可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淡漠之下的一丝凝重,“例行巡检。”
九人沉默了。
例行巡检。
这四个字,在平时再寻常不过。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在万魂朝拜刚刚消退、遮蔽结界刚刚布设完成、逆种火种刚刚扎根的敏感时刻,这四个字的分量,截然不同。
“他察觉到了什么?”最右侧巡察者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确定。”戴灰玉冠的为首者缓缓摇头,“他的感知扫过一遍,没有发现异常。可那一丝疑惑,没有完全消散。”
“所以他派了人。”
“不是调查,不是追责,只是……看看。”
九人再度沉默。
他们压下了预警记录,抹除了溯源痕迹,布设了遮蔽结界,将万魂共鸣的最后一丝波动都彻底抹除。
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可莫老分身,还是生出了一丝疑惑。
哪怕那丝疑惑极其微弱,哪怕他只是派了一个人来例行巡检。
这也意味着,他们的遮蔽,并非完美无缺。
“巡查司会派谁来?”最左侧巡察者问。
戴灰玉冠的为首者沉默了数息。
“不知道。”
“巡查司不归我们管。他们的人,我们看不透。”
这句话让九人的心,齐齐沉了一下。
天鉴台执掌规则终审,执掌变数溯源,执掌禁忌归档。
可巡查司不同。
巡查司直接隶属于莫老分身,是分身的眼睛与耳朵。
他们的人,不受天鉴台管辖,不受中层规则约束,直接对分身负责。
他们来鬼葬关,不是为了配合观测殿的工作。
是为了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亲手摸摸。
是为了替分身,确认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
“要不要提前布局?”最右侧巡察者问。
戴灰玉冠的为首者缓缓摇头。
“不必。”
“我们布的局,已经够多了。再动,反而会留下痕迹。”
“让他来。”
“观测殿一切如常,亡魂分布正常,阵法运转有序,数据归档完整。”
他能查出什么?
九人沉默着,可心底的压力,悄然加重了一分。
他们等了万古,才等到这枚逆种火种。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因为一次例行巡检,前功尽弃。
万米高空,观测大殿。
墨执事正站在操作台旁,看似在审阅最新的监测数据。
他的表面平静,可心底的翻涌,从未停止。
被古囚那一眼震慑之后,他彻底收起了之前的急躁。
他现在很清楚,地底那尊存在,不是他现在能够触碰的。
可他不会放弃。
他有的是耐心。
他可以等。
等古囚的注意力转移。
等棋局再度变化。
等一个真正安全的窗口。
就在这时,大殿外的传讯阵法,轻轻响了一声。
一名值守弟子快步走到传讯阵前,拿起符箓扫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墨执事。
“执事,中层巡查司的传讯。”弟子双手递上符箓,“三日后,将有巡查使赴本殿,例行巡检。”
墨执事接过符箓,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例行巡检。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鬼葬关地底异动、万魂朝拜异象、监测信号断连……这些事情,按道理应该早就上报中层了。
可他压下了。
他没有上报,没有记录,没有启动任何应急机制。
他以为,只要他不说,中层就不会知道。
可现在,巡查司突然派人来例行巡检。
是巧合?
还是……中层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墨执事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按常规准备,配合巡检即可。”
弟子躬身应下,转身离去。
墨执事握着符箓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心底的不安,悄然滋生。
巡查司这个时候来人,太巧了。
巧得让他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可他反复回想,自己从地底信号断连开始,所有的操作都合乎规范。
他下令关停冗余探测,是标准的应急处置流程。
他封存异常数据,是底层执事的正常权限范围。
他没有上报,是因为异变尚未定性,按照流程,需要先确认情况再上报。
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可为什么,巡查司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人?
墨执事缓缓将符箓收入袖中,表面依旧沉稳,可心底的那根弦,悄然绷紧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道巡检指令,并非来自中层。
而是来自顶层。
来自那尊他永远无法企及、永远无法窥探、永远只能仰望的——莫老分身。
陈砚立在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墨执事接过符箓时,那几不可察的皱眉。
他看到了墨执事压下情绪、恢复平静的过程。
他也看到了,墨执事虽然表面镇定,可握着符箓的手指,微微收紧的细节。
陈砚心底的疑虑,又深了一层。
例行巡检而已。
换作任何一次,墨执事都不会有任何反应。
可这一次,他明显……紧张了。
为什么?
陈砚缓缓垂下眼帘,装作继续查看幽屏上的数据,可心底的思绪,已经翻涌开来。
墨执事在怕什么?
他在隐瞒什么?
地底深渊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砚不知道答案。
可他本能地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这座看似平静的观测殿之下,悄然酝酿。
而墨执事,很可能就是风暴的中心。
地底万丈深渊。
苏辰悬空静立,周身幽绿丝绦缠缚。
他的器道根基,在古囚本源的持续温养下,正在极其缓慢地修复。
遍布全身的裂痕,不再继续扩张,反而在一点点收拢、愈合。
刀魂最深处的人间残念,也在持续凝实、稳固。
他依旧无法动弹,依旧被囚禁。
可他的状态,正在以一种无人察觉的方式,悄然好转。
苏辰冷静地感知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墨执事的私力被古囚吓退。
不知道天鉴台九人正在布设遮蔽结界。
不知道莫老分身生出了一丝疑惑。
不知道三天后将有巡查使抵达观测殿。
他被困在万丈深渊之中,与外界彻底隔绝。
可他清晰感知到,周遭的幽绿本源,比之前更加浓郁了。
缠缚他的丝绦脉络,也比之前更加稳固了。
像是那尊古囚,在察觉到外界有人觊觎之后,正在全力加固对他的保护。
苏辰缓缓收拢感知。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个破局的时机。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静静蛰伏的这一刻——
深渊最底,那道亘古沉寂的阴影,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睁眼,不是释放意志,不是审视外界。
是它的本源,悄然分出了一缕。
一缕极其细微、极其隐蔽、几乎无法察觉的幽绿本源,顺着万千丝绦脉络,缓缓向上蔓延。
穿过万丈地层。
穿过鬼葬关表层的黑雾与骨粉。
穿过观测殿下方的阵法屏障。
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观测大殿之中。
落在了一个谁也没有注意到的角落。
那缕本源,化作了一片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幽绿色苔痕。
附着在大殿最角落的一根石柱底部。
无声无息。
无人察觉。
古囚在做什么?
它在留眼。
它被封印在万丈深渊之下,无法直接观测外界。
可它需要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那些围绕着这枚逆种棋子的各方势力,在谋划什么。
于是,它分出一缕本源,化作最不起眼的苔痕,藏在观测殿的角落里。
如同一只无形的眼睛。
静静地,观察着这座大殿之中的一切动静。
墨执事的筹谋。
陈砚的疑虑。
值守弟子的日常。
以及三日后,那位即将到来的巡查使。
古囚都将,一一尽收眼底。
万米高空,观测大殿。
一切如常。
值守弟子各司其职,操作台符文明暗闪烁,幽屏上亡魂分布均匀正常。
墨执事站在大殿最前方,审阅着最新的数据报告。
陈砚立在光屏侧方,看似专注监测,实则心底疑虑丛生。
没有人注意到,大殿最角落那根石柱的底部,多了一片极其微小、几乎看不见的幽绿色苔痕。
那片苔痕,无声无息地贴着冰冷的石面,
如同一只睁开的、沉默的、万古的眼。
三日后。
巡查使将抵。
而那只藏在角落里的眼,
已经开始,
静静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