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思量两盏古灯相继换芯,远比长安灯更为利落决绝。
第七盏思量灯彻底归位,两盏相伴三千年的姐妹古灯隔火相望,无言却情深。执婆婆抬手一掌,震碎执念灯万年积累的强征旧芯,漫天苍生自愿奉火的温热念想灌入灯体。
第八盏灯,亮彻云海。
倒悬海西南两角的倾颓隐患,彻底根除。
“尚存六盏旧序天灯。”
蛊母缓步上前,七只白玉蛊凌空盘旋,布成天罗蛊阵,眸光凝重望向天外天门,“仙门灯庭援军,至了。”
倒悬海极高处,沉寂万古的天门轰然开启。
耀眼仙光倾泻而下,一队白袍执法者踏光临世。为首者金冠玉带,香火仙巅峰修为,气息霸道凛冽。身后六名执法齐齐列阵,皆是香火仙大成,乃是执掌天外灯序、审判逆道之人的灯庭正统。
“守灯人陆惊鹊。”
金冠仙官声如惊雷,震彻虚空。
“私改天灯道基,擅动万古规则,动摇倒悬海安稳!”
“灯庭宣判,即刻拿下,押归天阙问罪!”
七尊香火仙威压层层叠落,锁死整片海域所有退路。
陆惊鹊立身火海灯涛之间,燃血境全开,五窍通明。身后无相镜九道影迹轮转如轮,名、戏、价、水、井、脸、蛊、台、灯九道人道根基尽数迸发。
以她此刻修为,正面硬撼七尊老牌香火仙,绝无胜算。
可她一路走来,从不是靠蛮力赢道。
“敖潮!”
陆惊鹊迎着漫天仙威,陡然仰天暴喝。
“你曾言,四海之水,可载天灯——”
“今日!覆灯庭!”
轰隆——!!
整座倒悬海,骤然炸裂!
不是仙法对决的轰鸣,是大水奔涌的巨响。
世人所见的倒悬海,是悬空天域的海面。无人知晓,海面之下,连通万古北溟!
无尽沧海洪流顺着蛟王撞开的天缝,逆流而上,倒灌九天!
万丈汪洋铺天盖地,漫过灯基,淹过灯座,将九盏沉沉古灯尽数托浮而起。
仙门执法者赖以立身的天外空域、天灯阵基,彻底崩碎!
白鳞巨蛟破水冲天,万丈龙躯盘绕九灯之间,龙瞳睥睨诸天,龙吟震彻万古:
“本王说过!”
“水可载灯!”
“亦可覆庭!”
水光漫天,一人缓步踏浪而来。
素衣清雅,身姿淡然,是早已卸任的掌灯使——裴明雪。
她手中提着一盏空置多年的六角古灯,灯身空空,无火无焰,却藏着万载因果。
裴明雪行至长安灯下,抬眸凝望万古灯火,轻声开口,声落流水:
“我来还债。”
“万年前,是我奉命替仙门点下第一盏强制天灯,代收万民念想,错铸万古苛规。”
“今日,万千被强收的人心,尽数归来。”
“我自愿归火,自愿补道。”
她将空灯轻轻扣在长安灯座之侧。
人间万家灯火的暖光顺着灯体贯通交融,尽数汇入长安主灯。
煌煌灯焰,再涨三分!
“守灯人。”
裴明雪回身望向陆惊鹊,眉眼释然一笑。
“万年旧债,今日,总算有了偿还的开端。”
战局,彻底逆转。
滔天海水打乱灯庭仙阵,七尊执法仙官被洪流冲得身形散乱、立足难稳。敖潮龙爪横扫,步步碾压仙威;石敢当的还名钟声随水波传荡,震碎仙家道心;蛊母万蛊封天,死死锁死天门退路;温卷雪立于浪尖,手展万民格目,朗声宣读灯庭万年来的桩桩旧账。
字字有据,笔笔属实。
万载强征、窃夺人心、桎梏苍生的罪责昭然天下。
七尊仙官香火动荡,道心崩裂,再无半分审判之威。
陆惊鹊踏着漫海水波,穿过万千灯影,一步步走向诸天总索的尽头。
第十盏本源古灯,近在咫尺。
灯体之中,没有恢弘神光,没有霸道天威。
灯罩内,一个瘦小孩童蜷着双膝,静静坐在灯火中央,安安静静,望着来人。
他是首灯使。
是天灯制度的最初原点。
万年前,他是第一个被仙门收走全部念想的凡人稚子,被炼成本源灯芯,化作镇锁倒悬海的第一盏灯。
仙门以他为模,铸八灯、立灯庭、定万古规则,以万千人心,养诸天香火。
“姐姐。”
灯里的孩子轻轻开口,声音细碎微弱,像风一吹就散。
“我懂换芯的道。”
“可你说,先解我——是什么意思呀?”
陆惊鹊缓缓蹲下身,掌心轻贴冰凉灯罩,隔着万年灯火,望向那双盛满孤寂的清澈眼眸。
“意思是。”
她嗓音温柔,却字字破局,震碎万古枷锁。
“从今日起,你不用再燃己身、不用再困灯万古了。”
灯中孩童骤然怔住。
万年岁月,无数人登天拜灯、求灯、换灯、灭灯,来来去去千千万万。
从来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过这一句话。
“可是我不烧,倒悬海会塌的。”孩童小声呢喃,眼底藏着万年惶恐。
“不会。”
陆惊鹊缓缓抬眸,身后无相镜九影齐齐熄灭,又同步燎原。
九影归一,镜灯合一!
镜是人心镜,灯是苍生灯。
她掌心托起整根诸天总索,人道之力彻底贯通天规。
“总索旧芯废去,今日,换我人道为芯。”
“万年天灯,不再靠掠夺人心存续。”
“从今往后,灯存本心,火由自生。”
她握掌成拳,轻轻一收。
诸天总索震颤不休,第十盏本源古灯轰然长鸣,响彻九天万古。
灯罩之内,万年不曾落泪的孩童,终于落下两行清泪。
泪珠砸在新生的灯芯之上。
这一次,灯火滚烫,皆是人心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