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县里把明年清库的正式文件发下来了。文件是红头的,两页纸,说的是全县卷宗清点、扫描、建库,各所三月自清,四月县里验收。文件在王继成手里念了一遍,念完了他说,这活还得是你。我说行。他说,你岁数到了,县里那边问过,说清库得有个熟老卷的人。我说我熟。他说那就定了,你牵头,小刘搭手,年轻人打字快,让他敲键盘。
文件底下附了个表,要报清库人员名单。我把我写了,把小刘写了。王继成写他自己,他管车和后勤。写完了报上去。报上去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又想了一遍。小刘敲键盘。敲键盘这个事,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我这手打字是九〇年学的,打字机学的,铅字盘,一个字一个字捡。后来不打了,机器退了,稿子归我抄,一抄又是十几年。如今要建库,就得有人把五百八十四本一个字一个字敲进机器里去。谁敲,敲成什么样,敲完了库里存的是什么,这是后头的事,先不急。
三月初,县局捎来一样东西。是小赵送来的,坐上午的班车下来,背着个帆布包。她把包搁在我桌上,说,李主任宿舍清出来的时候,她桌上有个铁盒,盒里搁着几样东西,局里看了看,跟你有点干系,让我送来。我问是什么干系。她说,你看了就知道。她说完没多待,我拿暖壶给她倒了缸子水,她捧着喝了半缸,交代了句四月验收别掉链子,就赶回去了。我送她到班车点,车没来,两人在站牌底下站了一阵,她问我在所里干了多少年,我说二十一年。她哦了一声,说真够长的。
铁盒是饼干盒,红漆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锁扣锈了,一掰就开。里头三样东西。一沓白坯的记录纸,裁得方方正正,边上是她裁的,一刀纸齐得跟机器裁的一样。一支铅笔,笔杆上牙印,短得捏不住了。还有一个布卷,布卷打开,是几枚顶针和一小卷棉线,棉线白的,捻得紧,一缕一缕的。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的小楷,写着一行字。
纸上写的是:纸留三刀,线留半卷,谁接着用。
我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纸,我摸了摸,是老批号的纸,跟十一本上那些黄页一个料。她说纸留三刀,盒里就三刀,一刀没动过,两刀动过一些,剩下的齐齐整整。铅笔短成那样还留着,是舍不得扔。顶针三个,大小不一,棉线半卷,够订几十本卷。
她在交代后事。这些不是给局里的,是给我的。纸给谁用,线给谁用,写明了,谁接着用。她不知道接她手的人是谁,兴许她知道。她走得急,交代得却从容,三样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纸条压在最底下。我把纸条收进小本子里,跟那三张纸条放在一处。三刀纸我没动,搁回了铁盒,盒底还有一层纸屑,是她裁纸剩下的边角,我没倒,原样搁着。为什么留三刀纸,说不上来。棉线和顶针我留下来了,搁在订卷的家什盒里。往后订卷,锥子是我的,线是她的。混着用。她要是知道了,大概也就那三个字,谁用都一样。
三月中旬,我回了一趟县里,办两件事。一件是清明的事。清明前,寄存处的老头给我捎过话,说程有亮那格的布该换了,我答应着。这回我去,把两块新布带了去,一块换在她盒上,一块换在他盒上。老头在边上看着我换,说,你这么上心,是亲戚。我说,同事。
同事。
他说,同事做到这份上,比亲戚强。我没接话。布是我从供销社扯的,白细布,一尺八一块,我扯了两块,付钱的时候柜上的人问做什么使,我说换个蒙灰的。她说那用不了这么好的。我说好的禁得住搁。
另一件事是看柜子。小赵领我进了档案室,屋里的灰扫过了,她找了个帮手,擦了三天,柜面亮了,墙角的炉子也擦出来了,炉盘上那把铁壶换了新的。
三月末,所里开始折腾。卷一批一批从柜子里搬下来,按年份摞在地上,格子里先塞了樟脑,柜门敞开晾着。刘老头拿鸡毛掸子掸柜顶,掸下来的灰落了一层,扫了三回才扫净。我拿算盘把五百八十四本点了两遍数,两遍对上,才敢往表上填。
我把十一包缓销的又点了一遍数。
一包没少。
小赵在边上看着,问,这些包,四月验收的时候要不要挪地方。我说不挪,原地搁着,我在底数表上注了缓销字样,县里要看,他们自己看。她说那行,我给你记着。有一回小赵问我,这些包干嘛不挪个地方,我说挪了就找不着了。她笑了笑,没再问。她锁柜的时候手上有准头,先开一圈,再关一圈,跟我那些年学的规矩一样,也不知道是谁教给她的,大概是看我们做,看会的。
从县里回来,路过河滩,我在桥头站了一会儿。滩上的柳树出芽了,芽是嫩黄的,远看一层毛。水比冬天大了些,哗哗的。程有亮在这片滩上躺过一早上,十四年了,滩换了几茬沙,柳树粗了一圈。我在桥头站着,想起九三年那天早上,我跟老董从这条路上跑过去,手电的光柱在雪粒子里一晃一晃。风从河面上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得人眼睛发涩。那会儿我不知道我脚底下踩的这条路,往后要陪我走二十年。那年我多大,一路跑一路喘,老董在前头喊,声音让风刮得散。
再往后,回到所里,我把铁盒搁在绿柜子顶上,跟老韩的骨灰盒并排。两个盒子,一个装着人,一个装着纸和线。都是留下的。留下的东西,得有人接。我接了。接了就得接着干。四月验收,五月清库,六月建库,一步是一步。我把日历翻到四月那一页,拿铅笔在四月十五那一格上画了个圈。画完了笔没放下,又在圈里点了一个点。点完了我想,这个点画得没有意思。搁下笔,日历挂回墙上,圈和点都在那儿,跟我那张格纸上的道道一样,外人看不出名堂。
我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