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年三十我值的班，唐玉梅要替我，我没让。三十晚上所里包饺子，唐玉梅剁的馅，白菜猪肉，刘老头擀皮，擀得慢，一个是一个。我包的饺子不好看，立不住，得躺着。王继成吃了二十个，说比去年的强。去年的饺子是买的冻饺子，一下锅烂了半锅，谁也没提老韩，可谁都知道比的是什么，不知道吃的时候，想没想起老韩。初一早上，我把头一碗饺子盛出来，搁在灶台上，搁了一会儿，倒了。这不算烧纸也不算上供。
就是搁一会儿，搁久了也不对。
初五过后，所里清静下来。正月里没案子，只有两家拜年吵起来的，劝了劝就散了。我手上活少，心里那件东西落了地，反倒空落落的。为什么空落，说不上来。空落落了几天，我想起一件事没办。十一本卷，我这些年一本一本对，对纸，对线，对年份，都是在桌上，借着灯，指头一页一页挑。可有一件事我没做过，把十一本全摊开，摊在一块儿，从头到尾，当着一面看一回。
正月里也有闲得发慌的时候。有一回王继成在办公室支起桌子，跟刘老头下象棋，棋子是拿木头自己削的，红漆掉得只剩个影子。我在边上看，看了一盘，没看进去。有时候后半晌没事，我坐在院里晒太阳，晒得棉袄发烫，心里还是空。人忙惯了，一闲下来，手上的活没了，心里的事就往上顶。
正月十二，礼拜三，所里就我跟刘老头。我把档案室的门关了，把那十一本全搬了下来。桌上摆不开，十一本摊开要占一张大桌子的地。我把柜子跟前的地扫了，在地下铺了两条麻袋，麻袋上又铺了一层报纸，把十一本按年份摆在地上，从东墙根排到门跟前，一字排开，摊开每一本。
摊开了我就坐在地上看。地上凉，凉气顺着棉裤往上走，我垫了条棉垫，垫了也不顶事，凉气蹭了一下午。从八九年那本看起，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不看内容，看纸，看行，看线。看纸，纸黄的那几页，黄都是一个黄法，旧批号的黄，边上一碰就起毛，哪年进的纸，不知道。看行，匀行的几页，行距都是一个匀法，从头到尾一条线，尺子比着也不过如此。看线，线头都在左角，塞得一样深，指甲按过。看到晌午，我起来了，喝了口水，拿搪瓷缸倒了半缸，又坐下接着看。唐玉梅下午来送开水，推门看见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说你怎么坐地上。我说地上宽敞，摊得开。她看了看一地的卷，没言语，把暖壶灌满，说了句地上凉，走了。
我坐到后半天。有几本看到一半，我把头一页跟少行的那页前后对着看，看那些字。字都是我的字，一笔一画，起收都在。我的字落在我的字中间，一样的东西里头，藏着不一样的东西，大概就是那两天里落下的。看了半天，眼睛发涩，我拿手背揉了揉，把那几本合上，抱在腿上。
就那么坐着。
坐着坐着，想起一件事来。九三年年二十九那天，陈怀山把三页纸放在我桌上，说字太潦草。我接过纸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三页里头有一页纸角上有个油点。我抄的时候，有一处没见过他，我写成了没见到他，有一个日子，我抄完看着不对，往前挪了一天。抄完我去灶房找他，问这两处。他没看我，看着锅，说你抄你的。他那天穿的是旧中山装，袖子挽着，手上沾着面。我站了一会儿，回去了。回去接着抄。头一遍他说字不行，我又抄一遍。第二遍他收走了，说行。
这件事我想了十几年，回回想起来的都是他说的话，你抄你的。这一回坐在地上，我想的忽然不是他的话了，是我自己的。
他让我重抄的时候，我为什么没问第二遍。
头一遍抄完，两处不对，我去问了。问了一句，他四个字，我就回来了。要是那天我不回来呢。要是我站在灶房门口，把话说完呢。我会说什么。我说，山哥，这个日子挪了一天，这两处的字眼也不对，这卷不能这么抄。他听了会怎么说。他说不定还是那句，你抄你的。他说不定会说，你一个抄写的，管这么多。他说不定什么都不说，就把锅盖掀开，看看锅里炖着什么，再把盖子扣上。我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就清楚了，反正问了也白问。不是他不让问，是那年我压根没觉得这事能问。抄卷就是抄卷，念的人念什么我写什么，天经地义，谁为几个字眼跟所长掰扯。我那年二十九，我觉得我手里这枝笔就是个传话的，话是谁的跟我没关系。
可话跟谁有关系，得等十三年以后，坐在档案室地上，抱着十一本卷，才想清楚。
我在地上坐到天擦黑。起来的时候膝盖发木，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直。我把十一本一本一本合上，按年份摞好，抱回柜子里入格，一格格推严。麻袋抖了抖，报纸叠起来，地上的凉气慢慢散了，散得慢吞吞的。我把灯关了，锁了门。
出了门，院里静，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直烟。刘老头在门口剁白菜，剁得一下一下的。他歇手的时候从兜里摸出烟叶，拿纸卷了一支，划火柴点上，抽一口，咳嗽两声，再剁。他看见我，说，晚上吃汤面，下点白菜，再下把宽粉。我说行。他剁他的，我往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后头喊，老周，你脸色不对，病了。我说没有，蹲久了。他哦了一声，说蹲久了伤腿，你岁数到了，悠着点。我应了一声。他岁数比我大十几岁，说这话有资格。我进了办公室，开了灯，把小本子拿出来，想写点什么，翻开，看了半天，又合上了。有些账算完了就不用再记。有些话想通了就不用再写，大概是这个道理。我把本子放回去，坐在灯底下，等着吃那碗汤面。
开春还有清库的事，一桩一桩来。
那碗汤面端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面在碗里坨了一点，我拿筷子挑开，一口一口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