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是那件事的正日子。十四年前的这一天夜里，大概就是十一点上下，货栈柜上的电话响过一回。这十四年，年年过腊月二十六，头些年是忙年，后来这些年，这一天一到，我心里就沉一层。那些年沉归沉，沉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今年这一回，我心里那块东西，该落地了。
前一天晚上，我把该带的东西归置了。卷，三百三十一，用报纸包好，包了两层，外头拿麻绳十字捆了，捆成个包袱。三张抄件，在小本子里。原件抄录页，也在小本子里，夹在抄件后头。值班记录本的事不劳我带，我抄录的那两行字在小本子上有。还有一样，吴长庚那年说过的那些话，我没本本记着，可有两句我记着，一句是十点多在院里换灯，看见穿蓝褂子的人从家属院后门出去，往河滩去，手电没开，是忘了开还是不敢开，不好说。一句是牛粪还热着，他自己踩的。这两句跟这一天都有干系，头一句有大干系。
二十六那天白天，我照常上班。上午所里来了两拨人，一拨问宅基地，一拨问狗咬人赔多少。我给两拨人都写了调处的条子，写条子的时候手很稳。下午我把包袱搁进办公室的柜子里锁了，锁了以后又开了，又锁了，锁了三回。王继成看见了，没问。四点半，他下班走了，刘老头把水烧上，也回锅炉房了。我划火柴引着值班室的炉子，灌了暖壶，倒了半搪瓷缸水搁在桌角，把铺盖卷往床头推了推。等天黑透了，我把包袱取出来，抱进值班室，闩了门。
灯还是那盏灯。我把桌子擦了，包袱解开，卷搁在左边，小本子翻开放在右边，原件抄录页夹在卷的第一页跟前。然后我把它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不是翻，是过。像老会计盘账那样，一笔一笔过，过到哪儿算哪儿，过通了再往下走。
第一笔，腊月二十五，白天，平常日子。第二笔，二十六夜，十一点上下，货栈柜上的电话响了。老董接的。那边问程有亮在不在，说让他回家一趟。第三笔，程有亮出的货栈，手电没开。换灯的那位看见他出门，往河滩那个方向去了，没喊。第四笔，二十六日晨六时，放羊的发现河滩上卧着一个人，是程有亮，趴着的，脸在沙子里。第五笔，报所，老董擂门，我去开的门。第六笔，到场，看现场，李广田拿毛笔写案由，我抄正文。第七笔，判定，意外。第八笔，卷订好，归档。第九笔，年二十九，陈怀山拿了三页记录纸到我桌跟前，说，字太潦草，上头要查档案，重抄一份。第十笔，我抄了两遍，头一遍进字帖，第二遍进卷。第十一笔，原稿收走，登记销毁，写了个缓字，包上，进了格子，一搁十四年。
十一笔过完，屋里静了很久。炉子上的水壶响了一阵，又静下去。我把十一笔在心里又走了一遍，走通了。这一条线，头尾都在纸上，笔笔有出处，出处有日子。
十四年了，这条线头一回在我面前摊得这么直。
摊直了以后，剩下的就是那个空。电话谁打的。老董接的电话，那边问程有亮在不在，说让他回家一趟。老董没听出是谁，那边的话也不多，就那么一句。让回家一趟，回家做什么，没说。程有亮出了货栈，手电没开，往河滩去了。往河滩去，不是往家去，家在河西家属院，河滩在东边，是背道。他背着道走了，为什么，纸上没有。电话是谁打的，纸上没有。他半夜里背着道上河滩干什么，纸上也没有，为什么，说不上来。纸上有的，就是那通电话响过，他出去了，第二天早上他躺在那儿了。
我在小本子上写：电话谁打的，不知道。写完看了看，没划。这三个字搁在这儿，搁得住。十四年前我刮过别人的字，如今我自己写下不知道三个字，写下来的东西比刮掉的东西结实。
后半夜我没睡。我把卷的第一页翻出来，又看那行添上去的字。所里无人值班，接报后即赴现场。二十六个字，顶格，字比别处大。我如今知道这一行是干什么的了。那天夜里，我就在所里值班，值班室里我守着，门让人擂响的时候我开的。卷上写无人值班，写的人要的就是这一夜的空白。夜里没人，夜里的事就没了对证，电话响了也是白响，人出去了也是白出去，第二天早上，事情就只剩一个意外。这一行是给那一夜上的锁。锁上以后，那个夜里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我在卷前坐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九三年腊月那几天，她还在所里。交账是九四年开春的事，可腊月里那几天，她天天在档案室捆卷、盘架，门从里头插着，唐玉梅送水才开。那几天案在手里，卷在案上，原稿让陈怀山收走了，重抄的进了卷。她坐在档案室里，门从里头插着，一坐两天。她在里头做了什么，我没想过，做了些什么，不知道。这会儿我把日子一对，手一凉。第八页上那八行刮痕，第一页上那行添上去的字，兴许就是那两天里落下的。她走的时候把柜子一格一格擦干净，抹布是自家的。擦干净了才走。
天蒙蒙亮，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收了。卷包好，捆上，送回档案室，入格，锁柜。小本子揣进兜里。炉子我封好，壶里的水换了新的，灌进暖壶。出了值班室，院里的雪让夜里的风刮出棱来，一道一道，硬的。刘老头起来生了火，看见我，说，今儿是二十六了吧。我说是。他说，年近了，明儿杀猪，你买肉不买。我说买，五斤。他说好嘞，给你留条五花。
我应着，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档案室那排柜子的方向。屋是空的，人在屋里睡。我站在雪地里想，十四年前的今儿夜里，电话响的时候，这个院里就我一个人醒着。我在值班室里守着炉子，守得直打盹，外头十里地以外，货栈柜上铃响了一声，铃响过，一个人出了门，往河滩去了。那声铃我听不见。隔了十四年，它还是落到今儿夜里来了。
落下了。
落下了就好了，这个年就能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