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车间里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还跟个大尾巴狼似的长房监工,这会儿脸白得跟刷了层劣质乳胶漆一样,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捡起对讲机。
“都不准动!谁他妈敢迈出车间大门一步,按叛逃处理!”
可惜没人搭理他。
二房和三房那帮被折腾了一下午的学生,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听见外面仓库炸了,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几十号人直接把流水线上的铁皮桌给掀了。
铜底座和螺丝钉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跑啊!长房的仓库炸了,没人管咱们了!”
“去他娘的学分,老子不干了!”
人群呼啦一下往大门口涌,那个红袖章监工刚想拿橡胶棍拦,直接被一个二房的壮汉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绿豆汤桶,汤水浇了一头一脸。
“我靠,这下真成大型团建现场了!”
赵旌兴奋得两眼放光,抓起桌上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顺手抄起一把大号活动扳手塞给柴娜:“宝贝,拿着防身!咱们也赶紧撤!”
柴娜看着手里沉甸甸的扳手,嘴角抽了抽。
她是去逃命的,又不是去跟人火拼抢地盘的,拿这玩意儿除了增加负重还能干啥?当哑铃练肱二头肌吗?
“把扳手放下,”华夏伸手把柴娜手里的凶器抽走,顺手扔进旁边的废料筐里,抓起她的手腕就往车间后门走,“别走正门,李斯的人已经在堵路了。”
“去哪儿?”赵旌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却跑得飞快,“回钟楼?”
“去后山,”华夏推开后门,傍晚的风夹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刘启明炸了仓库,下一步肯定要往防空洞撤,现在只有那里能藏人。”
远处,北区方向浓烟滚滚,半边天都被火光映成了暗红色。
柴娜被华夏拽着在灌木丛里穿行,脑子里却一阵阵发紧。
火光,浓烟,还有到处乱跑的人影。
这种似曾相识的画面,这几天已经在她脑子里上演了不下七八次,每次都跟放老旧幻灯片似的,卡顿不说,还附赠剧烈头痛。
……
北区礼堂顶层办公室。
整面落地窗都被外面的火光映得通红。
“啪!”
李斯手里的青瓷茶杯直接被嬴峥挥手扫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一帮废物!”
嬴峥站在窗前,黑色的风衣无风自动,脸色阴沉得让人害怕:“十几个泥腿子,几包修路用的废雷管,就把北壁的物资总库给端了?你们巡逻队的人都是死人吗!”
李斯低着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家主,刘启明那帮人本来就是后勤处搞运输的,对地形太熟了,他们炸了仓库之后,顺手把二房、三房关押犯错学生的禁闭室也给砸了,现在……现在已经有小两百号人跟着他们往后山跑了。”
“小两百号人?”嬴峥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李斯,“我昨天刚发下去的《行为规范》,今天就有人敢造反?”
“不止是二房和三房,”李斯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刚才西区三号车间也乱了,原六房的赵旌和那个柴娜,好像也混在人群里跑了,而且……华夏也不见了。”
听到“柴娜”和“华夏”这两个名字,嬴峥眯起了眼睛。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天在南区平房外,那个满手是血的女生拍开他的手,冷冷吐出“杀不完”三个字的样子。
“好,很好,”嬴峥气极反笑,伸手从衣架上扯下外套,“把长房所有的护卫队全给我拉出来!今天晚上,把后山给我围死,敢踏出防空洞半步的,直接打断腿扔出学校!”
“那……校董会那边要是问起来……”
“梅森现在巴不得看我的笑话,他不会管!”嬴峥一脚踹开办公室大门,“通知下去,抓到刘启明,赏商业街铺面三间;抓到柴娜,带来见我!”
……
后山废弃防空洞外。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几支偷拿出来的应急手电筒在树林里晃荡。
两百多个从车间和禁闭室逃出来的学生缩在防空洞门口,一个个灰头土脸,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炸仓库那股冲劲儿过去之后,恐惧感后知后觉地爬上了每个人的后背。
那可是嬴峥。
把四房姬丹像狗一样撵出学校、把熊负刍打断腿吊在大门口的嬴峥。
“启、启明哥……”一个脸上全是黑灰的二房男生哆哆嗦嗦地凑到防空洞口,“咱们……咱们真不回去啊?要是被李斯抓回去,肯定会被开除的……”
防空洞顶上的一块大青石上,坐着个穿旧夹克的青年。
他大概二十出头,胡子拉碴,裤腿上还沾着刚才翻车时蹭上的黄泥,手里正拿着根草棍剔牙。
这人就是刘启明。
“回去?”刘启明把草棍往地上啐了一口,笑骂道,“回去干啥?接着拧你那六百个螺丝,还是等着李斯把你腿打断,吊在礼堂门口当风干腊肉?”
“可、可那是长房啊!”另一个三房的学生带着哭腔喊道,“嬴峥手底下有两百多个练过的护卫,咱们手里就几根铁管,怎么跟人家斗?人家天生就是当家主的命!”
树林里一片死寂,好几个女生已经开始小声抽泣起来。
柴娜和赵旌刚跟着华夏从侧面小路摸过来,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我靠,这帮软骨头,”赵旌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仓库都炸了,现在说这个,早干嘛去了?”
柴娜没说话,她透过树枝的缝隙,死死盯着青石上那个穿旧夹克的青年。
随着夜风吹过,她眼前的景象又开始晃动了。
青石变成了泥筑的高台,旧夹克变成了淋湿的粗麻布衣,周围那些拿着铁管、扳手的学生,全都变成了手里攥着削尖木棍的农夫。
大雨倾盆而下。
刘启明猛地从青石上站了起来,一脚踩碎了脚边的瓦罐。
“什么他妈的天生当家主的命!”
刘启明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后山里撞出阵阵回音:“他嬴峥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在礼堂里喝香槟,咱们就得在车间里累死累活给他修围栏?失期也是开除,造反也是开除,横竖是个死,老子还不伺候了!”
他弯腰从脚边抄起一根手臂粗的镀锌铁管,指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北区: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八个字像一记闷雷,结结实实地砸在柴娜的脑仁上。
她浑身一颤,整个人差点软倒在地上,幸好旁边的华夏及时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怎、怎么了宝贝?”赵旌吓了一跳,赶紧摸了摸柴娜的额头,“又头疼了?这刘启明平时看着挺老实一人,没想到骂起人来还挺有文化……”
“不是文化……”柴娜大口喘着粗气,手心里的冷汗把华夏的衣袖都浸湿了,“是陈胜……还有刘邦……”
历史课本上要背好几页的内容,在这座奇怪的大学里,居然被压缩成了同一个人、同一场夜雨里的暴动。
“跟紧我,”华夏替她挡住吹过来的冷风,“长房的人上山了。”
柴娜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去。
漆黑的盘山道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手电筒光柱,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正飞快地朝防空洞包抄过来。
而在更远处的东区最高处,国际交流学院的露台上,一点猩红的雪茄火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柴娜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拽住华夏的衣角,声音里带着点自嘲的颤音:“大班长,你们后勤处……还有没有多余的铁管?借我一根呗。”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在兜里震动了一下。
柴娜掏出来一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别去防空洞,里面有日川明埋的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