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几上的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截焦黑的蜡泪凝固在铜盏边缘。
秦羽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刚蒙蒙亮。没有伸懒腰,也没有揉太阳穴,他直接坐起身,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昨晚写的那份《对外交往策略初稿》还摊在桌上,墨迹已经干透,边角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
他随手抓起桌上的瓜子,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大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影十三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有客上门了。”
秦羽没回头,只是嘴角那抹慵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不是客人,是老鼠。邻郡赵家的人?”
“是。”影十三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角落,仿佛一直就站在那里,“混在送菜的民夫队伍里,穿了一身粗布麻衣,手里攥着个算盘,眼睛却一直在往账房和粮仓方向瞟。他在记我们的库存量。”
秦羽把瓜子皮吐进旁边的竹篓里,站起身,理了理素色长袍的袖口:“赵天霸虽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亲戚朋友可没死绝。这帮人就像蟑螂,踩死一只,底下还能爬出一群。他们不放心安陆郡现在的样子,觉得我们在装模作样,想看看底牌。”
“要不要属下处理掉?”影十三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匕首柄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处理掉?那是下策。”秦羽走到窗前,推开木窗,一股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杀一个人容易,但会引起恐慌,也会让邻郡觉得我们心虚、怕事。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看着害怕,却又不敢动。”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准备一下,今天我要去街上转转。”
……
安陆郡的主街刚刚铺上青石板,路面平整干净,两侧是新建的商铺和民居。阳光洒在街道上,反射出一种明亮而温暖的光泽。
秦羽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戴着一顶斗笠,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没有带侍卫,只有影十三远远地跟在十步之外,像个幽灵一样隐没在人群中。
街上很热闹。
卖早点的小贩正吆喝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香气弥漫在整个街区。几个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悦耳。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气氛轻松自在。
秦羽放慢脚步,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
在一处新开的铁匠铺前,他停了下来。
铺子里,几个工匠正在忙碌地锻造农具。火花四溅,叮当声不绝于耳。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正挥舞着大锤,将烧红的铁块砸成一把锋利的锄头。他的动作熟练有力,每一个落锤都精准无比。
“这锄头的弧度不错,入土省力。”秦羽随口说道。
旁边的顾客闻言,立刻接话道:“那是!这是安陆君亲自设计的图纸,说是比以前的锄头能省三成力气。我家昨天领了一把,试了一下,果然好使!”
另一个背着篮子的妇人笑着补充:“可不是嘛,现在干活效率高,家里老人孩子也能帮忙分拣粮食,一天下来挣的工钱比以前多了一半。谁说咱们安陆郡日子过得紧巴?我看啊,以后这日子只会越过越红火。”
秦羽点点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不远处,一家新开的米铺前排起了长队。人们井然有序地等待着领取今日的口粮配给。柜台后,一个小吏正拿着笔在名册上勾画,每叫到一个名字,便从身后的货架上取出一袋米,称重、交付、登记,一气呵成。
没有插队,没有争吵,甚至连大声喧哗的人都很少见。
秦羽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街道尽头那座新建的公共粮仓上。
巨大的砖石结构在阳光下显得坚固而庄严。粮仓门口,两名守卫笔直地站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而在粮仓的高处,一面崭新的旗帜迎风飘扬,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安”字。
就在这时,秦羽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道视线隐藏在对面茶馆二楼的阴影里,带着审视、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秦羽没有抬头,而是假装整理斗笠的边缘,顺势瞥了一眼那个方向。
透过斗笠的缝隙,他看到那个所谓的“送菜民夫”正站在二楼窗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似悠闲,实则身体紧绷,目光死死地盯着粮仓的方向。
秦羽心中冷笑。
这就是典型的“外行看热闹”。这家伙以为自己在观察敌情,却不知道,他所看到的一切,正是秦羽想要展示给他看的。
秩序、繁荣、稳定。
这三样东西,对于任何试图入侵或颠覆的人来说,都是最坚硬的盾牌。
秦羽转身离开铁匠铺,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他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水渠旁,听到几个工人在闲聊。
“听说了吗?隔壁郡又闹饥荒了,饿死了不少人。”一个工人压低声音说道。
“哎,真是造孽。”另一个工人叹了口气,“还是咱们安陆郡好,有粮仓,有规矩,哪怕遇到灾年,也能活命。”
“可不是,听说那位安陆君是个神仙转世,什么办法都有。咱们跟着他,准没错。”
秦羽听着这些对话,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不需要武力镇压,不需要严刑峻法,只需要让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让他们产生归属感,这就足够了。
他继续往前走,来到了集市的最中心。
这里汇聚了来自周边各个郡县的商贩。有的售卖丝绸,有的贩卖瓷器,还有的带来了一些稀奇古怪的海货。
秦羽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块精致的玉佩,仔细端详了一番。
“老板,这块玉佩成色不错,多少钱?”秦羽问道。
摊主是一个精明的中年商人,见到秦羽衣着朴素但气质不凡,连忙赔笑道:“这位爷好眼力!这可是上等和田玉,只要五十两银子。”
“太贵了。”秦羽摇了摇头,放下玉佩,“三十两,卖不卖?”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爷,这价太低了,真不行。”
“那算了。”秦羽转身欲走。
“哎!等等!”摊主急忙喊道,“三十两就三十两!爷大气!”
秦羽付了银子,接过玉佩,随手塞进了袖子里。
周围的人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在这个时代,能随意消费玉器的人,非富即贵。
秦羽的这个举动,无疑是在向周围的人传递一个信号:安陆郡的百姓有钱了,而且花得起钱。
那道隐藏在二楼的视线变得更加炽热起来。
秦羽能感觉到,那个人正在疯狂地记录着什么。也许是在计算安陆郡的商业收入,也许是在评估这里的购买力。
没关系,让他记。
记越多,他越会感到恐惧。
因为这意味着,安陆郡不仅仅是一个农业基地,更是一个强大的经济中心。这种综合实力的增长,是任何单一势力都无法忽视的。
秦羽走出集市,来到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弄口。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巷子深处,淡淡地说道:“出来吧。”
话音刚落,那个“送菜民夫”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他摘掉了头上的草帽,露出一张平凡而无特色的脸。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的精明劲儿,很难让人将他与高手联系起来。
“阁下好眼力。”那人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在下奉家主人之命,前来拜访安陆君。没想到竟被阁下识破。”
秦羽转过身,双手负在身后,一脸平静:“赵家的人,总是这么沉不住气。怎么,你主子还没放弃夺回安陆郡的念头?”
那人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安陆君说笑了。我家主人只是关心邻里的安危,见安陆郡近日颇为热闹,恐有隐患,故派人前来探望。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探望?”秦羽嗤笑一声,“用这种方式探望,还真是别致。既然来了,那就好好看看。”
他指了指远处的粮仓和集市:“看到了吗?这就是安陆郡的现状。没有饥荒,没有战乱,百姓安居乐业。如果你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让他趁早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你,而是我的军队。”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但很快消失不见:“安陆君好大的口气。不过,在下只相信亲眼所见。既然安陆郡如此繁荣,那不妨让我再深入看看?”
“随你。”秦羽耸了耸肩,“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整个安陆郡,都在阳光下。”
那人深深看了秦羽一眼,转身离去。
秦羽目送他消失在巷弄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影十三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问道:“大人,要跟踪他吗?”
“不用。”秦羽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报告。他看到的,就是我想要他看到的。至于他信不信,那是他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