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风有意,礼教无情
春日愈盛,清河城暖风终日不散。
街巷桃李纷飞,落得满地温柔,可落在人心头,只剩一片寒凉。
自那日街角匆匆一别,苏婉再不曾出门半步。
她把自己锁在小院里,日日缝补嫁衣。
嫁衣布料是最普通的粗绸,颜色暗沉,针脚细密,一针一线,缝的都是自己注定潦草的余生。
偶尔指尖顿住,她会不由自主想起那匹退回的软烟罗。
月白如雪,温柔如玉,本该配她最好的年华。
可世道不许,婚约不许,流言不许。
母亲看着她日渐沉默,心里也疼,却只能硬着心肠劝:
“婉儿,忘了陆公子吧。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他是云端富贵,你是凡尘草芥,况且你早已许了人家。早早断了念想,往后日子才稳。”
苏婉低头,默默穿针,眼眶微红,却不落泪。
她哪里是贪他富贵?
她贪的,是这世间唯一真心惜她、懂她委屈的人。
……
绸缎庄这边。
陆昭衍依旧如常打理生意,待人温和,谈笑从容。
外人看他,依旧潇洒不羁、风月无忧。
只有贴身小厮知道,自家公子变了。
他不再赴夜宴,不再游风月楼,闲暇之时,常常独自一人立在窗前,望着那条窄巷,一望便是许久。
往日眼底的松弛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这日午后,城中几位世家公子上门邀游湖宴饮。
众人围坐谈笑,句句风月、件件繁华。
有人半开玩笑打趣:
“昭衍,前阵子听闻你对巷中苏家姑娘格外上心?如今怎么悄无声息了?莫非难得的红颜,终究无缘?”
旁人跟着哄笑,只当又是一桩陆公子随手留情的风流小事。
满座喧闹间,陆昭衍端着酒杯,缓缓抬眼。
他没有笑,神色清宁端正。
“诸位误会。”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笑声骤然一静。
“我怜她命苦,惜她年华,仅此而已。”
“她已定亲,身有礼束,我不敢扰她清白,不敢毁她安稳。”
“世人皆把风月当儿戏,我从不拿女子名节做笑谈。”
一番话说得坦荡端正、磊落温柔。
满座公子一时语塞,竟无人再敢调笑半句。
他们忽然明白——
他们以为的风流艳事,原来从头到尾,只是一个人小心翼翼、克制到极致的深情。
宴席散后,夕阳西垂。
小厮忍不住问:“公子,您明明用情至深,为何甘愿半点不争取?换作旁人,早就想方设法抢来了。”
陆昭衍立在晚风里,望着漫天飞絮,轻声轻叹。
“抢来的是私欲。”
“成全的,才是情。”
他是商人,一生懂争、懂算、懂取舍。
可唯独情爱,他不愿争、不愿逼、不愿毁。
王家粗鄙、性情刻薄,他比谁都清楚。
他只要稍稍动用财力人脉,便可毁了这门亲事,将苏婉从泥潭里拉出。
可他不能。
世人唾沫、礼教枷锁、女子名节,一旦崩塌,便是万劫不复。
他救她一时,毁她一世清白,那不是深情,是自私。
宁愿自己余生念想不绝、夜夜难安。
也不愿让她被万人唾骂、半生颠沛。
春风拂过肩头,满城繁花烂漫。
世间春风最是多情,吹得花开满城。
偏偏礼教最是无情,拆尽世间有情人。
陆昭衍望着那条寂静小巷,心底轻轻落下一句无人听闻的誓。
——你若安稳,我便终生不扰。
——你若受苦,我便倾尽所有,舍尽名声富贵,也要护你脱身。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