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取舍两难,暗雨催愁
日头偏西,院中的梧桐影斜斜铺在青石板上。
苏婉攥着那匹软烟罗,心下反复拉扯。
退回去,流言或许慢慢平息,她依旧按原定日子,嫁给城西王姓富商,往后三餐烟火,循规蹈矩,旁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只是往后漫漫长日,再也不会有人这般顾惜她的委屈,记得她嫁衣的体面。
若是留下,闲话只会越传越盛。王家本就性子刻薄,一旦听闻,怕是会上门发难,到时候母亲也要跟着受连累。
母亲坐在一旁,看她久久不语,长长叹了一声:“婉儿,娘知道这料子难得,陆公子也是好心。可咱们小门小户,经不起这般闲话。依娘看,还是退回去吧,求个安稳。”
苏婉垂眸,眼底蒙着一层水汽:“娘,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他并无半分逾矩,只是怜我罢了,为何一点善意,便要藏着掖着,连收下都不敢?”
“世道便是这样。”母亲声音发涩,“女子名节,重于性命。旁人不会去分辨是怜惜还是私情,只会顺着闲话去揣测。”
正说着,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王家派来的媒婆。
那媒婆一身青布袄,脸上带着几分不善,一跨进院门,目光先落在桌上的锦盒上,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苏姑娘,我刚在街口听见不少闲话,说陆家的公子送了你上等锦缎?咱们王家的聘礼早已下过,姑娘可是快要过门的人,这般和外男往来,传出去,置王家颜面于何地?”
苏婉身子一僵,正要开口辩解,媒婆却抬手拦住她,语气咄咄逼人:“我也不多为难你。今日把这锦缎退回去,往后不要再和陆昭衍有半分牵扯,这事我便暂且压下。若是不然,王家可要重新掂量这门亲事了。”
这话里藏着胁迫。退锦缎,是顺他们的意;若是不肯,婚约随时能毁,到时候,苏婉落一个私通外男的名声,往后在清河城,再难立足。
母亲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赔好话,不住地劝苏婉应下。
苏婉望着那匹柔和如水的软烟罗,心口一阵阵发闷。她知道媒婆的威胁不是虚言。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好,我退。”
她亲手把锦缎叠好,放回木盒之中。指尖抚过绸缎细腻的纹路,心底那一点刚刚萌发的暖意,像是被冷水浇下,一点点凉了下去。
……
黄昏时分,小厮捧着锦盒回到绸缎庄后堂,把巷子里的经过一一说给陆昭衍听。
“姑娘应下退还锦缎了,王家的媒婆上门施压,言语十分苛刻。”
陆昭衍静静听着,指尖捏着的茶盏微微一紧,茶汤晃出一点,落在素色衣袍上,晕开一小块深色印记。
他没有生气,只觉得心口沉沉的。
他早料到流言伤人,却没料到,那些闲话会化作实实在在的利刃,逼得一个姑娘别无选择。
“她没有错。”陆昭衍低声道,“是我莽撞,我的善意,反倒成了别人拿捏她的把柄。”
“公子,要不要咱们出面去和王家理论?”
“不可。”陆昭衍缓缓摇头,“我一出面,坐实了闲话,苏婉更是百口莫辩。”
他看向窗外沉沉暮色,晚风卷起檐角的铜铃,叮铃轻响,听着竟有几分凄凉。
“锦盒收起来吧。”他顿了顿,又轻声吩咐,“往后,不要再去打扰苏姑娘。远远看着,护她不被人刻意欺辱便够了,不必再送任何物件。”
他的情,从不是要强求相伴。
可若是他的牵挂,只会不断给她招来灾祸,那他便只能把这份心意收好,藏在心底,不再轻易显露。
夜色慢慢笼罩清河城。
苏婉坐在窗前,望着天边一弯细月,眼眶无声湿润。她保住了婚约的安稳,堵住了旁人的口舌。
可她心里清楚,从把锦盒交出去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碎了。
这世间的痴念与温柔,在礼教与流言面前,竟这般单薄无力。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