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锦缎藏意,流言暗生
第二日天光微亮,巷子里便热闹起来。
苏婉捧着那只锦盒,一宿未曾安睡。她没有急着把软烟罗取出来裁剪,只是反复摩挲着盒面温润的木纹,心里纷乱如麻。
母亲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边时不时瞟那锦盒,眉头拧得很紧。
“婉儿,不是娘多疑。陆公子这般人物,家财如山,交游广阔,平白无故送你上等锦缎,旁人知道了,哪里说得清?”
苏婉垂着眼,指尖攥紧衣角:“昨日他小厮说得明白,只是惜我,并无别的心思。”
“话是这般说,可这清河城里,嘴长在旁人身上。”母亲叹了口气,“王家那边本就疑心你心思不定,若是消息传过去,怕是要生出风波。”
这话,像一块小石头,沉沉压在苏婉心上。
她何尝不懂其中利害。婚约已定,她是王家待娶的妇人,与外男有往来,本就是大忌。礼教如山,容不得半分闲话。
正说话间,院门外传来邻居妇人串门的声音,人还没进院,话已经飘了进来:“苏大娘,听说昨夜陆家公子遣人送了东西过来?”
苏婉心头一紧。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小厮昨日送锦盒,虽行事低调,可巷口有闲汉瞧见,一夜之间,闲话已经悄悄传开。
那妇人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锦盒上,笑意带着几分探究:“都说陆昭衍最疼惜女子,没想到还惦记着咱们巷子里的婉儿。啧啧,外面都在说,苏姑娘是入了陆公子的眼呢。”
话语轻飘飘的,内里的揣测却伤人。
苏婉脸色一白,正要分辨,母亲连忙开口打圆场,勉强把人应付走。等人一走,小院里又静下来,气氛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看,”母亲声音发苦,“才一夜,闲话就起来了。若是王家听闻,指不定要怎么折辱你。”
苏婉咬着唇,眼眶微微发红。
陆昭衍只是一片怜惜之心,赠一匹锦缎,无半分逾矩。可落在世人眼里,便变了味道。真心最是脆弱,抵不过满城流言。
……
另一边,陆家绸缎庄。
陆昭衍坐在后堂,听小厮回禀巷子里传开的闲话。
小厮忧心忡忡:“公子,都传开了。不少人说您看上苏姑娘,私下馈赠礼物,还有人说苏姑娘心向于您,不守婚约。方才还有几位相熟的客商打趣您,说您又要惹一桩风流债。”
陆昭衍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神色平静,不见恼怒,只有一丝怅然。
他早料到会有流言。
这世道便是如此,男女之间,但凡多一分体恤,多一分善待,便容易被污成风月私情。男子行事尚可被归为风流,女子却要承担所有唾骂。
“是我考虑不周。”他低声道,“我只想着不让她嫁衣寒酸,却忘了,这份好意,反倒成了捆住她的绳索。”
他要的从来不是让苏婉为难。
“公子,那咱们要不要去解释一番?”
“不必。越解释,闲话越盛。”陆昭衍轻轻摇头,“我若登门辩白,反倒把她推到风口浪尖。”
他沉吟片刻,缓缓吩咐:“你再去一趟,不必见苏姑娘,悄悄传话给她母亲。就说,锦缎若是让她为难,尽可退回,我绝不介怀。一切以她安稳为先。”
小厮应声要走,陆昭衍又补上一句,声音很轻:
“告诉她,我本意只求护她一分体面,不想反倒害她受非议。是我之过。”
午后,小厮再入窄巷,把话悄悄带到。
苏婉听完传话,抱着那匹软烟罗,站在窗前,望着院外晃动的树影。
她可以把锦缎退回去,平息流言,安安稳稳等着嫁入王家,顺着所有人的期待过完一生。
可她心里清楚,一旦退回,那一点难得的、被人珍视的暖意,便也要一并散去了。
一边是安稳无波,却毫无暖意的往后岁月;一边是一点滚烫真心,却伴着满城流言。
苏婉指尖抚过锦缎柔滑的纹路,心里迟迟难下决断。
风穿过窗棂,卷起几片落叶。
她低声自语,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错,我……也没有错。错的,只是这容不下一点真心的世道。”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