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举世逢迎,唯予君偏护
书名:景和予瑶欢 作者:青衫灯客 本章字数:4619字 发布时间:2026-10-28

春深日暖,和风漫卷宫墙,落英簌簌铺满整条青石宫道。

 

自百花宴初见一别,已有数日光阴流转。

 

沈乐瑶居于太傅府的这些时日,心境愈发沉淀安稳。

白日里她温顺乖巧,读书习字,承欢父母膝下,做人人称赞的世家嫡女、掌上明珠;可每当夜深人静,脑海中总会反复浮现那日碎玉院少年孤冷单薄的身影。

 

洗得发白的旧衣,冷硬干涩的馒头,无人问津的落寞,以及被世人漠视到底的卑微。

 

她太清楚深宫冷暖、皇权凉薄。

 

这偌大紫禁城,最是趋炎附势、拜高踩低。

 

得势者众星捧月,失势者寸步难行。

 

云景和无母庇护、无帝宠爱、无外戚支撑,是皇室最边缘、最不起眼的弃子,生来便活在所有人的白眼与轻视之中。

前世他熬过无尽苦寒,从深渊泥泞里一步步爬上帝位,双手染尽风霜血腥,心底积攒的寒凉恨意,足以倾覆整座朝堂、清算所有旧人。

 

而沈家,便是他恨意清单里最重的一笔。

 

只因年少那几场人人皆知的“孩童欺凌”。

 

可今生重来,沈乐瑶绝不允许宿命重演。

 

她早已想好最稳妥、最无破绽的法子。

 

世人皆可捧高踩低,皆可趋炎附势。

 

唯独她不一样。

 

她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定下一条蛮横无理、无人敢破的规矩——

 

云景和,只能由她一人欺负。

 

旁人,半分欺辱、半分轻贱,都不许有。

 

三日后,后宫贵妃春日赏花小聚传旨入宫。

 

柳氏依旨赴宴,照例带上了沈乐瑶,贴身侍女青禾紧随身后,步步恭谨,寸步不离。

 

青禾自小伺候她,性子细致稳妥,忠心可靠,也是这世上唯一能时时伴她身侧、却绝不会窥探出她异常的人。

 

车马入皇城,朱门巍峨,宫宇连绵。

 

春日的后宫繁花叠簇,桃李争艳,暖风拂过雕栏玉砌,处处皆是锦绣升平的盛景。前园花亭之内,命妇齐聚,贵女如云,笑语温软,风雅闲适。

 

几位适龄皇子也随侍在侧,皆是生母有宠、家世体面的皇子,素来风光得意,眉眼间自带天家子嗣的矜贵傲气。

 

沈太傅身为当朝帝师、文坛领袖、当朝一品重臣,权重望崇,连帝王都多有倚重礼待。

 

因而一众皇子看见随柳氏入内的沈乐瑶,态度皆是格外热络。

 

不过六岁的小小稚女,却因父辈荣光,成了深宫之中人人争相讨好的存在。

 

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几人,第一时间主动上前,语气温和,全然不见平日的骄纵跋扈。

 

“沈妹妹今日也来了?”

“几日不见,沈妹妹愈发灵秀可爱。”

“方才园中新开的粉桃极好,本殿让宫人摘了最艳的一束,待会儿送予妹妹把玩。”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讨好,姿态温和亲近,极尽逢迎。

 

他们个个精明通透,深知太傅府的分量。如今朝堂储位未定,多交好帝师之女,便是为自己未来多铺一条坦途。对待沈乐瑶,自然是百般迁就、刻意示好。

 

周遭宫人、命妇看在眼里,皆是习以为常。

 

谁都知道,沈家千金,生来便是云端骄月,受世人偏爱,被众人捧高。

 

沈乐瑶乖巧颔首,应付着几人的示好,眉眼温顺,稚态天然。

 

可心底却一片清明冷透。

 

世人的偏爱从来廉价,永远只附着权势与荣光。

 

他们捧她敬她,从来不是因为她本身,只因她是沈清晏的女儿。

 

可这深宫之中,唯独一人,无人捧、无人敬、无人惜,岁岁孤零零被弃在尘埃泥泞里。

 

寒暄片刻,沈乐瑶依旧是那副孩童贪玩不耐的模样,拉着柳氏衣袖软声撒娇:“娘亲,女儿坐得无趣,想去后边小径看花,青禾陪着我,绝不走远。”

 

柳氏温柔应允,细细叮嘱几句,任由她带着青禾离去。

 

避开前园喧嚣热闹,远离众人逢迎讨好,一路往后宫僻静花径走去。

 

越往深处,人声愈稀,繁华尽敛。

 

宫墙隔绝了所有温言笑语、锦绣热闹,只剩下幽深静谧的花木长廊,风过花落,寂静得有些清冷。

 

正是这无人踏足的偏僻角落,最常住着那个被世界遗忘的少年。

 

果不其然,尚未走近临水旧廊,便听见前方传来几道不屑嘲弄的少年声线。

“你看看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站在这里都碍眼。”

“堂堂天家皇子,活得比奴才还不如,真是丢尽皇室脸面。”

“听说昨日御膳房份例,又只给了他一个冷硬馒头,哈哈哈,真是可怜又可笑。”

“他还真以为自己是皇子了,生母不过一个低贱的宫女贱婢,他也是个贱东西。”

 

讥讽、鄙夷、轻贱,字字刺耳。

 

沈乐瑶脚步微顿,眼底温柔瞬间敛尽,覆上一层淡淡冷意。

 

她提着裙摆快步绕开花丛,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僻静廊下,方才在前园对她百般讨好的三位皇子,此刻全然换了一副面孔。

 

方才的温和有礼、谦谨逢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皇室子嗣高高在上的傲慢与刻薄。

 

他们不再是需要拉拢太傅势力的谦和皇子,而是肆意践踏弱者、仗势欺人的天家贵人。

 

而被他们围在廊柱角落、肆意嘲弄的人,正是云景和。

 

少年依旧一身洗得发白的灰旧常服,宽大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萧瑟。

 

他背脊挺得笔直,哪怕被三人围在角落、肆意取笑,哪怕周遭尽是鄙夷冷眼,依旧死死撑着一身傲骨,不曾半分弯折。

 

只是那双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早已覆满经年不散的寒凉麻木。

 

他早已习惯这般落差。

 

习惯所有人对权贵趋之若鹜,对落魄弃子肆意践踏。

 

方才在前园争相讨好沈乐瑶的皇子们,转头便来欺负一无所有的他。

 

这深宫冷暖、世态炎凉,他自小便体会得淋漓尽致。

 

三位皇子言语戏谑,时不时伸手虚推他肩头,极尽戏耍嘲弄之能事。

 

无人真心伤他性命,却日日不厌其烦地碾碎他的尊严,以践踏弱者为乐。

 

青禾跟在身后,见状心头一紧,连忙压低声音劝道:“小姐,是几位殿下争执玩闹,咱们身份不便插手,快些绕道离开吧,免得招惹是非。”

 

在所有人眼里,这只是皇子间寻常玩闹,是落魄七皇子活该承受的境遇。

 

没人会为一个无宠弃子,得罪三位正值盛宠的皇子。

 

更没人会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坏了世家体面。

 

可沈乐瑶不会。

 

她清清楚楚看见,少年垂在身侧的小手,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掌心深陷。

 

那是隐忍到极致的克制,是无人看见的委屈,是岁岁沉淀的孤苦。

 

沈乐瑶心头微涩,压下所有悲悯,抬眸之际,已然换回六岁孩童最骄蛮、最霸道、蛮不讲理的模样。

 

她不需要温和大度,不需要贤良得体。

 

她今日,就要做这深宫最任性、最偏执、最不讲理的沈家小姐。

 

只为护他一次,立一次规矩。

 

“站住。”

 

清脆娇软的童声骤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瞬间穿透廊下所有戏谑喧闹。

 

三位皇子闻声一僵,立刻转头。

 

在看清来人是沈乐瑶的刹那,脸上嘲弄刻薄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慌忙的温和与讨好。

 

全然是两幅截然不同的嘴脸。

 

三皇子连忙收了动作,笑着温声开口:“原来是沈妹妹,你怎么来这边僻静之处了?此处荒凉无趣,不如随我们回前园看花。”

 

五皇子也连忙附和,语气亲昵温和:“是啊沈妹妹,这边风凉,不好玩耍,我们正要离去。”

 

几人变脸之快,堪称极致。

 

方才欺凌弱者的刻薄嚣张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权臣之女的刻意逢迎、小心翼翼。

 

他们谁也不敢得罪沈乐瑶。

 

得罪她,便是得罪太傅,便是堵死自己未来的储路前程。

 

廊下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落花的轻响。

 

云景和立在角落,单薄身影微微一滞,漆黑的眼眸缓缓抬眸,看向那道明媚娇蛮的粉色身影。

 

他以为,她也和这些人一样。

 

享受着世人的追捧,踩着弱者的卑微,居高临下地看他笑话。

 

可下一刻,少女的话,彻底颠覆了他所有认知。

 

沈乐瑶懒得理会几人的假意温和,小步上前,娇小的身子径直走到廊中,目光清冷扫过三位皇子,声音软糯却字字强硬、霸道至极:

 

“你们方才,在欺负他?”

 

几人一愣,连忙摆手否认:“不过是玩笑罢了,算不上欺负。”

 

“玩笑?”

 

沈乐瑶微微挑眉,扬起一脸孩童式的刁蛮任性,理直气壮,不讲分毫道理:

 

“本小姐不许你们和他开玩笑。”

 

三位皇子彻底懵了,神色错愕。

 

谁也没想到,素来被捧在云端、矜贵骄纵的沈家大小姐,竟然会为了最不起眼、最被轻视的七皇子开口。

 

三皇子面露不解,轻声试探:“沈妹妹,不过是一个无人在意的皇子,不值得你——”

 

“值得不值得,我说了算。”

 

沈乐瑶直接打断他的话,往前一步,小小年纪气场却十足强硬,当着所有人的面,立下这深宫无人敢破的霸道规矩:

 

“我告诉你们。”

 

“云景和性子沉闷、无人疼爱、落魄不起眼,没错。”

 

“但是,整个皇宫、整个京城,唯独我沈乐瑶可以欺负他、戏弄他、打趣他。”

 

“除了我之外,谁都不行。”

 

“你们平日里想欺他、辱他、戏耍他,问过我的意思了吗?”

 

一字一句,清亮干脆,霸道偏执,蛮不讲理。

 

全场死寂。

 

三位皇子彻底怔住,脸上讨好的笑容僵在原处,错愕不已。

 

他们活在深宫多年,见惯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从未见过这般道理。

 

放着万千尊贵子弟不捉弄,偏偏独占一个落魄弃子的“欺负权”。

 

可偏偏,这话从沈乐瑶口中说出,无人敢反驳、无人敢质疑。

 

只因她是沈清晏的独女,是连皇子都要礼让三分的云端贵女。

 

她任性,便是理所应当。

 

她偏执,便是孩童天性。

 

没人会多想半分内里缘由,只会当她贪玩成性,觉得欺负冷清寡言的七皇子有趣,便霸道独占,不许旁人插手半分。

 

一旁的青禾彻底呆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底震惊万分,却依旧不敢多言,只能恭谨垂首,装作未见。

 

而角落之中的云景和,整个人彻底僵立原地。

 

漆黑的瞳孔骤然紧缩,眼底经年不散的寒凉麻木,瞬间碎裂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凝望着那道小小明媚的身影。

 

世人皆捧她、敬她、讨好她。

 

唯独她,不要世人的追捧,偏偏为一无所有的他,顶撞三位皇子。

 

世人皆轻他、贱他、弃他、戏他。

 

唯独她,霸道宣告,他只归她一人欺负,旁人半点不许触碰。

 

这深宫万里,人人趋炎附势,人人拜高踩低。

 

所有人都向着光亮荣华,唯独她,偏偏向着泥泞黑暗里的他,递出了独一份的、蛮横霸道的庇护。

 

屈辱吗?

 

依旧是有的。

 

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施舍、独占式的欺凌、天之娇女对落魄弃子的把玩。

 

可这份屈辱之外,是他此生从未得到过的庇护。

 

是第一次,有人为他挡下所有无端的轻贱与嘲弄。

 

是第一次,他被人坚定护住,不允许任何人随意践踏。

 

沈乐瑶不理会众人震惊复杂的神色,抬着高傲的小下巴,继续冷声道:

 

“往后你们记清楚。”

 

“云景和是我的人,是我专属的玩乐对象。”

 

“你们谁敢再私下欺他、辱他、戏耍他,便是与我沈乐瑶作对。”

 

“我不管你们是皇子还是贵人,惹了我,我便去父皇、去太傅面前说理。”

 

孩童的话语天真直白,却最是管用。

 

三位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头又气又无奈,偏偏半分脾气都不敢发作。

 

若是真被她告到御前、告到太傅跟前,吃亏的只会是他们。

 

权衡利弊之下,几人只能压下心底不快,勉强颔首:“既然沈妹妹开口,我们日后便是不碰他便是。”

 

说完,几人再无脸面停留,匆匆拂袖离去。

 

喧闹彻底散尽,长廊终于恢复寂静。

 

落英随风轻落,铺满两人之间的青石地面。

 

偌大的僻静回廊,只剩沈乐瑶、云景和与贴身立着的青禾。

 

沈乐瑶缓缓转过身,看向身侧依旧怔然失神的少年。

 

他身形单薄,眉眼清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漆黑眼底翻涌着震惊、茫然、滚烫与复杂,层层叠叠,再也不复往日死寂麻木。

 

沈乐瑶压下心底泛滥的酸涩柔软,面上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略带嫌弃的骄蛮模样。

 

她微微眯眼,语气依旧刻薄、依旧霸道,却藏着无人能懂的温柔底线:

 

“云景和,你今日给我记牢。”

 

“你无人撑腰、无人庇护、无人疼惜,是真的。”

 

“你在这深宫任人轻贱、任人嘲弄,也是真的。”

 

“可从今往后,你的对错、你的荣辱、你的狼狈,只归我管。”

 

“我可以日日刁难你、戏弄你、欺负你,这是我的权利。”

 

“但旁人,没资格。”

 

“听懂了?”

 

少年静静伫立,久久未动。

 

风吹落满头繁花,落在他单薄肩头,温柔得前所未有。

 

他看着眼前明媚张扬、举世逢迎却唯独护他的小小少女,心底冰封多年的寒凉,一寸寸、寸寸瓦解消融。

 

他依旧看不懂她。

 

看不懂她为何嘴硬心软,为何欺他又护他,为何对所有人温和有礼,唯独对他刻薄霸道,又唯独对他独一无二。

 

可他清清楚楚、彻彻底底记住了这一刻。

 

记住了这深宫所有人都弃他如敝履、踩他如尘埃的时候。

 

唯一的光,是她给的。

 

唯一的庇护,是她给的。

 

世人皆向荣华,唯她向我。

 

恨意未曾消减,却早已被悄然滋生的、隐秘滚烫的悸动,层层覆盖。

 

宿命的血色轨迹,自这一刻起,彻底悄然偏航。

上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景和予瑶欢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