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清风不欺,心事藏春
暮色浸街,残阳铺落一地温柔碎金。
苏婉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之后,陆昭衍依旧立在绸缎庄阶前,久久未动。
小厮站在身后,看得暗自疑惑。
自家公子向来从容洒脱,见过的名门闺秀、风月佳人不知凡几,却从未有哪一次,这般失神凝望。
“公子,苏姑娘只是寻常小户人家女子,何必……”
话未说完,便被陆昭衍轻声打断。
“寻常与否,从不在门第。”
他声音清淡,却字字端正。
世人看人,先看家世、看衣衫、看贵贱。
他看人,只看本心、看眉眼、看身不由己的无奈。
苏婉生得干净,性子柔软,却偏偏命途坎坷。
小小年纪,被父母一纸婚书,许给城西暴发户富商。那商人粗鄙市侩,年近四十,性情暴戾,邻里皆知。
这般明媚少女,本该配春风、配明月、配年岁相当的真心人。
却要被世俗礼教推入泥潭,困一辈子,熬一辈子。
陆昭衍心底,只剩一片惋惜与不忍。
他从不是见色起意之人。
只是见人间真心被践踏,见清白儿女被命运摆弄,便心生执念,放不下,舍不得。
“备一匹软烟罗,月白色。”陆昭衍转身走入铺内。
小厮连忙跟上:“公子,是要送人?”
“嗯。”陆昭衍指尖抚过光滑细腻的锦缎,纹理如水,温润透光,“苏姑娘近日要缝制嫁衣,她家贫寒,无好料子撑场面。”
小厮一愣:“可那是她嫁人的嫁衣啊!公子为何要赠她锦缎?”
陆昭衍垂眸,眼底情绪清淡温柔:
“她要嫁的人不是我,我不争、不扰、不抢。”
“只是女子一生一次嫁衣,不该潦草寒酸,不该委屈自己。”
“我赠她锦绣,只为她不负自身,不负韶华,仅此而已。”
这便是陆昭衍的情。
坦荡、克制、温柔到极致。
世人情爱,多是占有、索取、私欲缠身。
他的情爱,是成全、是守护、是默默善待。
哪怕此生无缘,哪怕注定错过,他也不愿让心爱之人,受半分委屈。
小厮听得心头震动,一时无言。
原来满城传言的浪荡公子,竟是世间最干净的痴人。
……
入夜,月色初升,清辉洒满窄巷。
苏婉回到家中狭小院落,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在街上的慌乱。
她方才与陆昭衍对视一眼,心头久久难平。
清河城谁不知陆昭衍?
人人都说他风月缠身、性情轻薄。
可今日一见,他眉目温润,举止端正,言语谦和,目光坦荡无半分亵渎。
比那些满口礼教、背地里龌龊算计的世家子弟,干净百倍。
“婉儿,站院里发什么呆?”母亲端着油灯走出,面色愁郁,“明日那王家媒人便要来敲定婚期,你嫁衣料子还没着落,家里窘迫,只能凑些粗布……委屈你了。”
话音落下,苏婉鼻尖一酸。
她不怕苦,不怕穷。
她怕的是——
从此一生,无人真心待她,岁岁年年,困于无爱的婚姻,熬尽青春。
正要开口,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
门外是陆家小厮,捧着一方精致锦盒,躬身温和道:
“苏姑娘,我家公子听闻姑娘筹备嫁衣,特赠一匹上等软烟罗,权当邻里相赠,无半分轻薄之意,姑娘放心收下。”
锦盒递来,古朴雅致,不带半分张扬富贵。
苏婉怔住。
她万万没想到,白日匆匆一面,那人竟记在心上。
母亲连忙摆手推辞:“万万不可!陆公子贵重,我们高攀不起!”
小厮笑着回话:
“我家公子说了,清风赠花,明月赠夜,良锦赠佳人。无涉门第,无关私情,只是惜姑娘风华。”
字字磊落,字字坦荡。
苏婉指尖微颤,望着那方锦盒,眼底悄然漫上一层湿意。
这世间。
人人都在逼她嫁人、逼她认命、逼她屈从世俗。
唯独一个旁人眼中的浪荡公子,在悄悄惜她、怜她、护她。
她轻轻抬手,接过锦盒,声音细弱轻柔:
“替我……谢过陆公子。”
小厮躬身退去。
小院月下,苏婉抱着锦盒,静静立在晚风里。
心底藏了一整个春天的心事,在这一刻,悄然发芽。
她知道。
他温柔,他坦荡。
他无意纠缠,无意招惹。
可她这辈子,第一次遇见这般干净的真心。
清风不负人,明月不负夜。
偏偏俗世礼教,负尽有情人。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