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闭后在走廊上回荡的声音消失了之后，审讯室又恢复了寂静。李二狗没有像林婉预料的那样产生绝望或者焦虑的情绪，反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冰冷坚硬的铁椅背更贴近自己的脊背。金属散发出的寒气沿着骨头缝里往上走的时候，反而使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林婉所用的共振、频率等专业术语，犹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一样试图剖开渔民外在的形象。李二狗心里明白，在当今时代，懂得科学是好的，但是被认定掌握了某种未知的“声学武器”之后，就不是发财致富的问题了，而是随时有可能被切开研究的祸患。聪明不可以表现出来，要比其他村民更愚钝、更加迷信。
低下头来看着一双长满老茧、裂开的大手，手指不自觉地触摸着粗糙的皮肤。这是多年抓网留下的痕迹，也是他最优秀的伪装。迅速地在心中想了一个故事，让读书人觉得很可笑，但是基层干部却觉得虽然很傻但是没有坏心。
铁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记录本，在桌前坐下。并不是林婉进去，而是有一位穿着整齐的干部手里拿着一本记录本很认真的坐在了桌子前面。
李二狗，我是来自县宣传部的调查人员。干事翻开了手中的本子，很正式地说道，“之前林记者已经问过了。”请你说一下这个铜喇叭是从哪里来的呢？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李二狗抬眼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单纯，也很迷茫。眨巴着眼睛对问题很不解，还带着一些委屈。
“同志，俺真不知道啥叫威力。”李二狗挠了挠后脑勺，动作夸张地搓了一把脸，“俺就一打鱼的，大字不识几个。这喇叭是我爷爷留下的宝贝。”
宝贝？干事皱起眉头问道，“什么样的宝贝能够震碎玻璃，并且使人们吐出白沫？”
“治病！”李二狗脱口而出，眼神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俺爹说过，这喇叭是祖传的‘驱邪治百病’的法器。家里老人身子骨不好，或者小孩受了惊吓，俺爷爷就会拿着这喇叭对着屋里吼两声。说是能把心里的邪气、身上的病痛都吼出来。那天风浪大，俺怕船翻了，心里慌，就对着江面吼了一嗓子，想着给全船人壮壮胆，顺便也给自己顺顺气。谁知道那窗户纸太薄，跟纸糊的一样，‘啪嗒’一下就破了。至于那些人……”
李二狗耸了耸肩，一脸无辜地看着干事：“俺也不知道他们咋回事，俺就是吼了一嗓子，也没对着谁。可能是他们身体虚，被俺这一吼，吓着了吧？或者是那喇叭声音太大，把他们震懵了。俺娘说了，这玩意儿脾气大，平时得供着，乱用会伤元气。”
干事的手中的笔停了下来，脑子也是一顿。本应该问的有关物理声学、声波能量的问题此时却无从开口。这个说法非常荒谬，完全不符合常识，但是它在逻辑上是自洽的——在一个闭塞的小乡村里，这种具有封建迷信色彩的“土办法”并不少见。
治病用的法器是这样的对不对？干事复述了一遍，其中带有很强的质疑与轻蔑的情绪。
“对！”李二狗用力点头，生怕对方不信，“俺家世代渔民，信这个保平安。要是这东西真能治病，俺早就拿去省城卖了，还至于在这破屋子里坐牢吗？同志，你想想，要是真有这本事，俺李家村早就不愁吃穿了。”
没有空隙。既说明了喇叭是如何来的（祖传），又说明了它的用途（治病祛病），并且把自己洗得非常干净（不知道、是受害者）。而且他还把这件事归结为“迷信”和“运气”，尽管在当时的政局之下并不被鼓励，但是绝对不是敌人或者特务所为，也不是高科技犯罪。
干事沉默了一会之后，在笔记本上写了幾行字。他瞪着眼睛盯着李二狗，想从李二狗那张朴实无华的脸上找出撒谎的痕迹。但是他所见到的只是清澈而愚蠢的眼眸。
“哼，神神叨叨。”干事合上本子，站起身来，“你的说法我们会进一步核实。但在结论出来之前，你必须继续留在这里配合调查。不许乱说话，不许乱跑。”
李二狗点点头，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得十分开心地说：“好的，谢谢同志关心。”我就待在那儿不动了，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的
干事冷哼一声，之后就转身上了。铁门再次关闭之后，外面的噪音就被隔绝在外了。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马上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冷静的表情。他知道这是正确的做法。林婉很敏感，但是由于她是知识分子，所以很难接受没有根据的“偏方”说法；而这位干事又很注重行政程序的合法性，面对一个表面上看很愚蠢但是没有恶意的嫌疑人时，他会很谨慎地做出判断。
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心里想着林婉离开时那含蓄的表情。她也在想，这个年轻人是假装不懂还是真的很天真。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只要不是被列为危险分子就可以争取到时间。
而在审讯室外的走廊里，林婉站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那份刚刚整理好的记录。纸张边缘已被她捏出了褶皱。
祖传偏方，可以治疗各种疾病……低声呢喃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勾起一抹捉摸不透的笑容。
她是特殊部门的卧底人员，见过很多伪装成愚笨的天才，也见过很多用科学掩盖事实真相的假话。李二狗给出的理由非常牵强，经不起推敲。但是没有实锤证据的情况下强行突破就会打草惊蛇。
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局内电话。
你好，我是林婉。嫌疑人所说的铜喇叭是祖传的治病法器，可以用来解释出现的各种异常情况。目前来看，他所说的应该是假的，但是还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有仇视之心或者掌握了什么先进科技。建议暂时不要继续审讯，等待上级指示后再作处理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之后就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收到。”注意。如果他是装出来的，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他露出破绽的时候。不具有这样的特征的话，我们就得重新考虑这个“法器”的价值了
林婉挂完电话之后就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扑扑的天空。雨又开始下了，雨水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音。
她明白，这是一场刚刚开始的较量。李二狗说的祖传秘方就像是投入湖中的一块石头，在湖面上激起的涟漪一直扩散到更远的地方。而她必须弄清楚水下到底有什么样的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