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关闭后的声音还在走廊里回荡，但是审讯室内却没有随之变冷。淡淡的香水味成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钩子，把李二狗的嗅觉神经给牵动了一下，林婉眼中的审视也没有停止下来。
林婉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桌子旁边，手指轻轻敲打着黑色笔记本的封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声音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都会撞击到李二狗的心里。她不看李二狗，低头看着手中的记录本，微微皱起眉头，在整理刚才对话中出现的逻辑漏洞。
李二狗坐在对面向的铁椅上，尽管双手被铐在了一起，但是整个人的状态却很松弛。他歪着头，嘴角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却像小刷子一样一点一点地描着林婉的脸。他仔细地观察着这个女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来辨别她是真是假为记者或者其他的什么人。
过了几秒之后，林婉才把头抬起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比原来要尖一些，好像可以穿透肉直达骨头里一样。
李二狗同志。她的声音稍微冷了一点，已经没有了职业性的客套话了，“我们换一个话题吧。”
李二狗挑了挑眉毛，身体稍微前倾了一些，铁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林记者还有什么问题吗？”可以提问。只要我没有违法的事情，我就全部告诉你
林婉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刚才你提到‘共振’。你说那是玻璃质地不好，或者是喇叭年久失修。但在物理学中，共振需要特定的频率匹配。当时的风速、水位、船只结构，加上你那一声喊叫的频率，巧合到足以震碎三米外窗户玻璃的概率，几乎为零。”
稍作停顿之后，她盯着李二狗的眼睛说道：“除非你的声音本身就有这样的频率。”也就是说铜喇叭不只可以当作喇叭来使用
第一次交锋时设置的陷阱就是这个。林婉想用科学常识来打破李二狗所创立的“无知渔民”的人设。如果李二狗再装傻充愣，就会显得不合逻辑；如果承认自己懂行，又会被人看出她是普通农民。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挠了挠头，动作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带点乡下人的粗鲁。
“林记者，你书读得多，道理多。”李二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抱怨，“俺是个打鱼的，大字不识几个。咋知道啥叫频率不频率？俺只知道，那天风大得像要把天掀翻，浪头拍过来能把船拍成碎片。俺心里慌，手里攥着爷爷留下的破铜烂子，就想着吼一嗓子壮壮胆。谁知道那玩意儿脾气大，俺刚张嘴，它就嗡的一声响。接着窗户就碎了。”
他把双手摊开来，手掌向上，露出粗糙的老茧说：“看看我的手，全是拉网磨出来的。”如果有能力早就去了省城发财，何必待在这破地方坐牢呢？喇叭是祖传的，在我父亲看来是能够保平安的宝贝。如果它能伤害到人，我就把它扔进江里喂鱼，又怎会保留到现在
这样的说法从逻辑上讲是简单粗暴的，有些无赖。但是它没有使用任何的专业术语，把所有的都归结为运气和迷信。林婉的专业观点来看是胡说八道，在常人看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林婉看着他很久。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之后就停止了。她知道李二狗说谎。但是他说得非常自然、朴实无华，所以没有人能够反驳他。就像一块沾满泥土的石头一样，从里面挑出沙子来也很难。
“好，即使你是无辜的。”林婉收起笔，身体向后靠去，换了一种更直接的问法，“那么，现场其他人呢？老赵头，公社主任，还有那些持枪的民兵。他们的反应，你也说是吓晕了？”
李二狗点了点头，神情很认真地说道：“对。”老赵头当时被吓得到把烟袋锅也给吓掉了，在地上打转了数圈。公社主任脸色苍白，口吐白沫。拿枪的士兵们腿软得走不动路，站都站不稳。我当时也很不解，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真的有神仙显灵吗？
他的描述非常详细，并且十分形象生动。越是记得太清楚的记忆，林婉心里反而越不放心。普通人遇到超自然现象的时候会留下模糊的印象，但是李二狗的叙述就像是在看电影一样。
李二狗。林婉压低了声音，带有一定的威胁意味，“你知不知道隐瞒事实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如果你是敌人或者从事破坏活动的话，就会受到严厉的审判。我想让你三思
这是心理上的压力。林婉想要通过强调后果的严重性来让李二狗的心理防线崩溃，从而得到更多的事实。
李二狗愣了一下之后就苦笑了起来。看着被锁起来的两只手，在他眼中有一瞬间是有些黯淡的。
林记者我不懂什么大道理。他低沉而苍凉的声音说道，“我只知道李家村的渔民都是苦命人。”风里来雨里去，一不小心就丧命了。那天如果没有那喇叭，我恐怕早已经死了，村子里的人也都死光了。不能为了自己的安全就把东西给别人。那就是我们全村人的依靠。”
抬起头来，眼里都是泪，看起来很真诚地说：如果我要做坏事的话，早就跑掉了。跑了和尚也带不走庙，我的母亲在等着我回家吃饭呢。我不想发财，只想过好自己平凡的生活。求你们不要为难我
从情感和道德两个方面来说都是可以的。把个人安危与集体利益联系在一起，使林婉的问题听起来很残酷。
林婉没有再说话。见到眼前这个人，脸上都是朴实无华的表情，清澈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份不一样的感受。他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是很笨拙呢？如果他是假装的话，演技就太高明了；如果不是的话，在这么高的压力下还能保持镇定，又有什么理由呢？
她站起来把风衣下摆整理好。将笔记本夹在腋下，以此作为隔绝外界干扰的一个手段。
今天的交谈就到这里为止。林婉冷冷地说，“回去好好想想。”下一次再见面的时候，希望得到和以前不同的结果
说完之后她就朝门口走去。当她的手触到门把手的时候，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侧过头去用刀锋似的眼神瞪着李二狗的脸。
李二狗诚实，有时比聪明还重要。”
这句话轻轻的落下，但是重重的落在了审讯室的空气中。
门打开之后又关上。厚重的铁门把两个世界完全隔绝开来。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有了。坐在椅子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到胸前洗得发白的工装上。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铜喇叭。冰凉的感觉使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聪明？李二狗低笑了一下，嘴角挂着讥讽的笑容，在这个时候装傻才是能够生存下来的本领。
闭上眼睛把刚才的话、刚才的眼神一幕幕地回放。林婉提出的问题越来越深入，探询的意味也愈加浓厚。该女子决不是一般的人。
审讯室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墙上挂钟的指针发出单调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地倒着走。
李二狗睁开了眼睛，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