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嘈杂的声音潮水一样退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发出的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李二狗被两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夹在中间,双手反剪在身后,手铐在手腕上发出微微的碰撞声。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低下头去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憨厚的笑容。之前说“热闹了”其实只是开个头,现在正式开始表演。
审讯室就在看守所的最里面,厚重的铁门将外界的环境和声音都隔绝了。
一开门就有陈旧的烟味和消毒水的味道迎面扑来。房间很小,一张铁桌、两个铁椅、一盏台灯。灯光一亮起来之后晃了两下之后就稳定下来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的。
特警队长指向一把椅子,冷冷的说道:“坐。”
李二狗依从了,铁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稍作调整坐姿,让自己舒服一点,之后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门口。
门再度打开。
进来的并不是手持枪支的武警,而是一位穿米色风衣的女人。左手拿一本黑色笔记本,右手拿一支钢笔。齐肩短发梳得非常整齐,金丝眼镜后面的一双深邃冷静的眼睛散发出与周围的环境截然不同的寒意。
林婉
省城江南日报的记者。
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房间里没有窃听器或者监控死角之后才进去。然后把门关上,“咔哒”一声,就和外界隔绝了。
特警队长站在外面警戒,没有进去。
林婉走到桌子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她没有马上说话,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取下眼镜后认真的擦拭着镜片上凝结的雾气。动作非常优雅从容,好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准备写作一样,并非在审讯室。
擦完眼镜之后又戴上,然后向上看。
你好,李二狗。她的声音很小,语速较慢,很有礼貌的职业性,“我是《江南日报》的林婉。”非常感谢组织允许我进行这次独家采访
李二狗眨了眨眼,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些无辜:“林记者?哎呀,真是巧。上次在码头我就见过你,你还给我拍过照片呢。怎么,今天改行来采访犯人?”
他说话很随和也很幽默,并不觉得审讯员很严肃。
林婉并没有理会他开玩笑的话,从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放在桌子上然后把报纸推到李二狗面前。
三天前发布的《江南日报》头版头条报道了李家村出现奇怪的声音。江水奇闻录:声音是真实的还是人为的?
这张报纸你看过没有?林婉问道,并且用手指轻轻的点了下报纸上的标题。
李二狗撇了一眼,微微皱起眉头,装作很不解的样子:看过。村里刘婆婆用喇叭一吆喝,说神仙显灵。我是文盲,只是一味地听别人瞎说。这样可以成为新闻吗
不懂得怎么写字吗?林婉微微挑了下眉毛,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你腰间的铜喇叭是你们家祖先留下来的吗?”自己响的吗
“对。”李二狗理所当然地点头,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铜喇叭,触感冰凉坚硬,“我家三代打鱼,这是爷爷传下来的宝贝。那天风浪太大,我怕船翻了,就喊了一嗓子‘稳一点’。谁知道那喇叭……哎,可能年久失修,共振了吧。我也纳闷呢。”
“共振?”林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李二狗同志,物理学中的共振需要特定的频率和介质。当时的风速、水位、船只结构,都不可能产生那种能震碎玻璃、让人僵直的声波。除非……”
顿了顿之后,她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探究的光:“除非你有某种未被世人发现的声学技术,否则你不是在说话就是用某种发声装置。”
李二狗呆了一会,然后挠着头,一脸迷茫地问道:什么是共振呢?什么叫频率?不懂得大道理。风很大,我嗓子很粗,喇叭声音也很大。至于为什么能把窗户震碎,应该跟玻璃的质地有关。林记者如果你相信科学的话就去查一下玻璃厂有没有不良品
用非常通俗易懂的道理来解除掉林婉所设下的专业陷阱。
林婉看着他几秒钟的时间,是想看他是装傻还是真的不懂。在找有没有一点心虚的表现。但是李二狗的眼神非常清澈,透出几分乡下人的质朴和迟钝。
也许可以。林婉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在本子上记了两下,字迹工整有力,“那么,除了你以外还有谁在现场?”有其他的人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吗
我和一些老渔民。李二狗很实在地回答说,“老赵头也在那儿,但是他吓得到处乱窜,应该没有听进去什么。”至于其他的,他想了想之后又说,“有一个穿中山装的领导,还有一些手持武器的士兵。”当时他们口中都有泡沫,应该是受到惊吓而昏倒过去的
一说到“吐白沫”时,林婉的笔尖就停了下来。
她迅速翻阅之前的观察记录。趴在地上的人不是由于害怕而产生的反应,而是被强行压制住了生理活动。普通的声波是达不到这个效果的。
林婉放下手中的笔之后,语气温和了一些,“李二狗,你现在的处境怎么样?”涉嫌扰乱公共秩序,或者被怀疑拥有危险武器。如果隐瞒了重要的事实的话,后果将会非常严重的
李二狗长长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许多,换上了一副愁苦的表情:“林记者,我没有隐瞒的必要。”我是渔民,要保护好村里人不受欺侮。如果这个东西有危险的话,早就扔掉了。但是它是祖传下来的,丢掉以后怕要受报应。再说我如果有本事的话,早就发财了,还用在这破地方坐着?”
说得非常真诚,眼角都有泪花。
林婉看到他这副样子的时候心里冷笑了一下。演技还可以,但是剥去这层皮之后里面是什么货色,还得慢慢地查。
站起身来把衣服整理好之后,将笔记本放进了包包里面。
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冷冷的说道,“回去之后要好好的想一想怎么交代。”有的事情是不能装作不知道的,即使装作不知道也掩盖不了
李二狗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行,林记者慢走。要是还想聊,随时欢迎。不过别带枪,我这人胆小。”
林婉没有说话,然后就走到了门口。抓着门把手想要打开门,但是又停下来了。
侧过头来,金丝眼镜的边沿处看到的是李二狗。
“李二狗”,她声音很低沉很清晰地说道,“下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诚实的人,不要说谎。”
说完之后就把门推开走了出去。
厚重的铁门又一次关闭了,把两个人隔绝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
审讯室又安静了下来。
李二狗脸上的笑容一下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凝重的样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指腹的老茧。
刚才的对话表面上看起来很平常,但实际上暗潮汹涌。林婉提出的问题就是想要试探一下他底线在什么地方。最后她的话也具有警告的性质。
他向上一看,看到那扇紧紧闭着的铁门之后,眼里面就露出了一丝狡黠的表情。
“哼,是想套我话?没那么容易。”
低声呢喃了一句之后,他就瘫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在回味刚才空气中还留有的一丝淡淡的香水味。
味道很淡,但是很好闻。
就像下雨后长出的荷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