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是昏暗的,顾承泽力气很大,都快要捏碎程婉如的手指了。他手掌很湿冷,顺着两个人的手指缝隙流进来,让程婉如觉得有点恶心。他没有开口,紧紧抓着她,似乎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又害怕她会随时消散。
这是一种病态的占有欲,程婉如不知道害怕和焦躁是什么感觉。
电梯门打开之后。
顾承泽放手之后,动作非常僵硬,仿佛卸下了沉重的枷锁一样。整理好歪掉的领带之后,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冷漠面具又出现了。程婉如才知道,之前男人眼中所表现出的惊慌其实是真实的。
“走。”
顾承泽的声音很低沉沙哑,听不出是什么样的情绪。
程婉如收起自己的手,在裙子上轻轻抹了两下,想要去掉那种让人觉得很恶心的潮湿和冰冷的感觉。仰起头来望着眼前的那扇关着的大木门,这扇门就是顾家新居的大门,也可以说是她这场荒唐婚姻的终点。
顾承泽把钥匙插进锁眼,金属碰撞发出清脆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
咔嚓。
门锁弹簧打开。
顾承泽推开房门之后让程婉如先进去。他走起路来十分标准,好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没有任何问题,但是给人的感觉却很冷漠。
程婉如跨过门槛走进了房间。
强烈的香水味迎面扑来,玫瑰与檀木的气息交融在一起,甜腻得让人头昏脑涨。房间很大,装修很豪华,落地窗上挂着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夜晚与外界隔绝开来。中间是一张大床,铺着暗红丝绸床单,上面绣着复杂的双喜图案,十分刺眼也很俗气。
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非常精致,像是精心布置的样板间或者是华贵的墓室。
顾承泽跟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了。
“砰”的一声闷响之后,空气好像被冻结了一般。
他不像一般的新郎一样向程婉如行礼,也不像其他新郎那样给她送行,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或者寒暄的话。背对着她,站在房间中间解开袖口的纽扣。速度较慢、比较机械化,并且存在有意拖延的行为。
程婉如望着那道挺拔而孤独的背影。房间里整洁的梳妆台上的化妆品,衣柜里挂满了高档礼服,床头柜上的红酒还没有打开。所有的事情都表明,在他看来,她只不过是一件可以放置的东西,也可以成为一种应付家族和舆论的手段。
程婉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苦涩的感觉按住了。
既然要进行交易,那么就把戏演全。
她开始走动起来,高跟鞋踩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声音。走到顾承泽身后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这样既能看清他的表情又不会让他觉得被侵犯。
“累不累?”
程婉如说话声音很轻柔,带点关心的意思。这是她反复练习过的语气,很柔软、很顺从,没有任何攻击性。
顾承泽解开纽扣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直看着镜子里面程婉如的身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感情,愤怒、不甘、愧疚,他自己都没有感觉到有一丝愧疚的情绪。但是很快他就把情绪压住了。
“去洗个澡吧。”
顾承泽冷酷的说道。用很平和的语气把一件小事吩咐给佣人去做,没有温度、没有起伏、甚至都没有正眼看她。
这句话就好像是冰水一样,从头到脚都感到非常凉爽。
程婉如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本想小心翼翼试探,想拉近距离说的一些温柔的话,在这句冷冷的话面前也显得可笑多余。
在她的心里,其实没有可以和自己说话的人。
这是一具需要被清理干净的替身。
因为脸是另外一个人的脸,所以这个身体也沾染了污秽?还是说,他根本无法忍受另一个女人进入他的人生里,哪怕是和他睡在一个屋檐下?
程婉如眼帘低落,掩盖住眼中寒光一闪而过的情形。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吵闹。
十年的忍耐、十五年的苦楚早已将她所有锐利的边角打磨得十分圆润,并且教给了她如何在绝境之中求生的方法。
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顾承泽的肩膀。手指是冰凉的,并且很细腻。
“行。”
她回答道。
顾承泽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转身之后才第一次认真的看程婉如。此时的她妆容还是很精致,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一点委屈或者怨恨的情绪。她就如盛开的白梅一般,清丽脱俗而又坚韧不屈。
反差越大,顾承泽心里烦躁的感觉就越强烈。
他想生气,想质问,想让她和其他的女人一样哭泣和吵闹,这样他就可以有一个理由来讨厌她,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但是她很安静。
安静到让他觉得不安。
“别误会了。”
顾承泽移开视线,声音冷硬如铁,“我只是累了,不想说话。你洗完早点休息,今晚我不会碰你。”
这就是一种拒绝,也是一种界限。在分清界限的同时,也把一颗已经伤痕累累的心给保护起来。
程婉如嘴角微勾,这是非常轻微的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自嘲。
“我晓得。
淡然的回答之后就去浴室洗澡了。
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健,背挺得很直,没有丝毫的萎靡。
顾承泽看着她进了浴室,听着里面流淌的水声。
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婚礼上穿白裙的女人。
程婉清
这个名字在他嘴里含着的时候,还带着血腥气。
为什么会在今天发生这样的事呢?
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以为娶了程婉如之后有了一个替身就可以填满内心的空洞,来掩盖自己当年的经历。
但是程婉如的脸庞给他带来的并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强烈的痛苦。
因为这张脸属于姐姐的,但又不属于姐姐的。
程婉如是她的人称,一位有着独立人格并渐渐苏醒的女人。
程婉清,也就是那个软弱、虚荣、为了自保而沉默的女人,永远留在了过去。
顾承泽睁开眼睛之后,眼球都是红色的。
拿起桌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辣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产生一些暂时性的麻木感。
浴室中水流的声音仍然在响。
程婉如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流到自己身上。水温很高,把皮肤烫得通红,但是她却感觉不到疼痛。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脸色苍白美丽但是透着一股子死气。
她曾经认为爱情可以治愈一切。
她以为只要自己乖巧一些、隐忍一些,就能得到顾承泽的一丝温情。
现在她才明白。
在豪门博弈之中,温情是最便宜的奢侈品。
只有利益,只有权力,只有把握住主动权的能力,才是可以活下去的唯一的保障。
顾承泽冷漠、程婉清变心、顾家的压力等等都是刀锋。
于是她手里面拿的就是刀柄。
今晚上不是洞房花烛夜。
战争开始了。
程婉如关上水龙头之后拿起了浴巾把身体裹起来。
她把头发擦干净之后,换上一条宽松的丝绸睡袍。
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顾承泽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缭绕之下,他的人形更加的阴郁、冷峻。
听见动静后他就把烟头掐灭了,然后站了起来。
我到书房去睡觉。
说完之后就径直离开了卧室。
房门再一次把两个人隔绝了开来。
房间里面只有一人,也就是程婉如。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很软,陷下去的瞬间,她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这疲惫之下,是一颗逐渐坚硬起来的心。
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挂着的水晶吊灯。虽然灯光很亮,但是照不到心里最黑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呼啸而过,窗帘也跟着微微晃动。
程婉如伸出手来抓住床单的一角。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这一个晚上一定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