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风月浸在晚风里,连空气都浮着甜腻的脂粉香,不经意间便教人沉沦了下去。
暮色刚染透檐角,秦淮河上的画舫便点亮了琉璃灯,橘色的光晕映在粼粼水波里,随着摇橹声一圈圈荡漾开来。
丝竹管弦之声从雕花窗棂里漏出来,顺着晚风缠上朱红栏杆,把整座扬州城的筋骨都浸得柔酥了。
天色刚暗,顾红平便急匆匆往醉春楼赶。楼中姑娘眼尖,银铃般的笑语早早迎了上来:“顾公子可算是来了!”“顾爷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那娇俏声儿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连檐头那一弯新月,仿佛都被熏得柔和了几分。
顾红平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桌上放着一碟细盐茴香豆,另有一壶烫得温热的花雕酒。他怀中揽着一名身着水红罗衫的姑娘。
那姑娘依偎着他,朱唇轻启,唱起《扬州慢》,曲至尾声,尾音婉转微颤。顾红平听得兴起,随手摸出数枚灵石赏下:“唱得妙!再给爷唱一曲《醉花阴》!”
满座姑娘顿时笑作一团,莺声燕语络绎不绝。
顾岩锋坐在另一艘画舫里,案前的清茶早已凉透,他指尖轻搭杯沿,沉默的凝望着河面的景色。
绿裙琴师拨动琴弦,《广陵散》清越的乐声缓缓而出。琴师捻弦的指法、翻腕的姿态,像极了当年师妹在桃花树下抚琴的模样,就连鬓边垂落的那一缕碎发,都那般相像……
只是师妹当年的琴音,总带着几分稚气,不似眼前这一曲浸透了风尘,清苦里裹着一抹艳色。
……
华宇乾曾被顾红平强行拉来醉春楼一回,那时正赶上楼里最热闹的时候。姑娘们的脂粉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熏得他直蹙眉,只得倚在外侧的廊柱上透气。
看着顾红平被一众姑娘围着劝酒,他心底忽然空空的。若是从未遇见柳依依,若是不曾与暮离愁相知,自己是否也会如顾红平这般,沉溺在这温柔乡中……
待到第三日清晨,朱雀圣使一声号令,众人只得收了玩心,随他出城进发。众人一路向东北而行,身后的水榭歌台逐渐被苍松古柏吞没,湿润的风里,开始渗入松针独有的清苦气息。
入谷的路曲折迂回。两侧的山壁像是被巨斧劈凿而出,青灰色的岩壁上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众人只能踩着前人的脚印缓步前行,稍不留神便会滑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山涧里。
顾清瑶紧紧攥着顾青梧的衣袖,带着几分怯意道:“我……我总觉着暗处有目光盯着我们看……”
顾青梧伸手抚过石壁,上面的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已,用力细看,依稀还能辨出上古符文的轮廓。她指尖凝起一缕灵力,手指触到刻纹的刹那,那些符文竟亮了起来。
“这是九曲锁魂阵的残痕。” 顾青梧从袖中取出数张黄符,将灵力注入其间。
符纸化作点点流萤,在前方缓缓引路。
顾青梧继续道:“主阵虽已破损,但余下的残阵依旧能够扰人心神。跟着萤光走,不要四下观望。”
华宇乾盯着流萤飘荡的轨迹,他忽然觉得,这崎岖的山路和自己的命途何其相似。自离开九云寨,寄身秦家寨,再投身黑域圣殿……一路辗转波折,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朝着一个未知的终点前行。
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袖中的双鱼佩,此刻,玉佩竟在隐隐发烫!
……
转过最后一道弯时,眼前的景象变了。
谷口矗立着两株千年古松,浓密的的松针在头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伞盖,将天光筛作细碎斑驳的光影。谷中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间萦绕着缕缕奇异的花香,吸入肺腑后,经脉之中的灵力便如同醒转的游鱼,活络了起来。
远处的岩壁上爬满了翡翠色的藤蔓,藤间坠着朱红色的果实,像一串串小灯笼,在雾中轻轻晃悠着。
“此处便是不老长春谷。” 朱雀圣使开口道,“谷中灵气浓郁,是外界的十倍有余。”
顾红平直勾勾的盯着那些朱果:“这就是长生果?传闻吃了能延年益寿,我去摘一枚瞧瞧!” 他正要迈步上前,却被朱雀圣使一把按住。
“谷中万物,远比你所想的凶险。” 朱雀圣使腰间的长剑不知何时出鞘了,露出的刃面凝着一层幽黑色的寒芒,这是他高度戒备时才会有的迹象。
华宇乾望向谷中雾气最厚重之处,那里隐约立着一座残破的石碑。碑上的文字早已被岁月侵蚀得漫漶不清,唯有 “长春” 二字还能勉强看得清。
他忽然记起柳依依的话,她师父来过这里,回去后便一病不起,临终只留下一句:“谷里有仙,亦有魔。”
……
众人跟着朱雀圣使穿过古松,往谷内走。行不多时,一阵爽朗的笑声自前方传来:“来者可是黑域圣殿的贵客?老夫长生殿司阳羽,已等候诸位多时了!”
放眼望去,石桥上立着位青衣老者,三缕长须在胸前飘着,青袍上绣着银丝暗纹,此人眼角堆着皱纹,眼神却亮得惊人。
朱雀圣使快步上前,拱手行礼道:“晚辈黑域圣殿朱雀,有劳司前辈久候。”
司阳羽点了点头:“长生殿备了些云雾茶和灵果,诸位先歇歇脚,等其余门派到齐,老夫便禀明灵尊,开启入谷通道。”
入谷之后,众人又行了许久,抵达一处白玉广场。
数千丈宽阔的青白石坪上,已搭起了连片的营寨。华宇乾神念一扫,九州各大宗门几乎大半都到场了,看来这长生古液的诱惑,终究是无人能够抵挡。
各派弟子正忙着支起帐篷,司阳羽匆匆行至广场前端,高声宣告:“长生殿殿主司风靖正在闭生死关,此次开谷事宜,便由老夫司阳羽主持。”
司阳羽顿了顿,继续道:“太学宫万千秋掌教将至,请各位出帐迎接!”说罢,他又快步朝着谷口方向迎去。
白玉广场上顿时一阵骚动。云山寺的开元大师双手合十,低诵一声阿弥陀佛,领着一众僧众上前列队。
百草堂的金源长老缩了缩脖子,扯了扯身边弟子的袖子:“万千秋,那可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
九幽门的梦婷仙子往剑宗那边瞟了一眼,对陈清寒笑道:“那老色鬼也来了,清寒仙子可得当心喽。”
陈清寒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他若敢对我用强,我就死在此地。”
万兽山的景清把门下弟子往身后拽了拽,低声叮嘱道:“待会他来了,全都把头埋低,千万别让他瞧见你们的面容。前些年青云宗有个女弟子不过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隔日就被接到太学宫 ‘侍寝 ’,至今音讯全无。”
炼血堂的裴建树摸了摸胡子,看向身后一众身形粗犷的男弟子,暗自松了口气:“还好,这次没带女弟子来。”
朱雀圣使的目光扫过一行人,最后落在顾清瑶与顾青梧身上,他低声叮嘱道:“待会儿那老怪物来了,不论他说什么,低头行礼便好,不可抬头。”
顾清瑶眨了眨杏眼,怯生生的问道:“朱雀叔叔,他很凶吗?比大漠的妖兽还凶?”
朱雀压低声音道:“比妖兽凶上百倍。这老怪物是个好色之徒,他格外垂涎年轻的女修,一旦见了容貌出众的女子,都想据为己有。”
顾红平将顾清瑶往身后挡了挡,插嘴道:“何止如此。传闻他活了几千年,修为早已通天,按说早该飞升上界了,却偏要赖在人间不走,谁都不敢招惹他。”
顾青梧拢了拢衣袖,轻声道:“若他真有通天的本事,能做他的侍妾,说不定……”
“住口!” 朱雀厉声打断她,“万千秋练的是采阴补阳的邪术,落在他手里的女子,没有一个能活过十年,到最后都被吸干了精气,化作人干!”
顾清瑶吓得一哆嗦,连忙缩进顾红平怀中:“那…… 那爹爹打得过他吗?”
顾红平苦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这老怪物曾孤身斩杀十数位化神修士,父亲没他这般本事……”
华宇乾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追问道:“那他岂不是想灭哪个门派,就能随手抹去?”
朱雀点了点头,目光掠过不远处的陈清寒:“剑宗的清寒仙子容貌出众,当年被这老怪物看上了,曾遣媒人去剑宗提亲。被拒后,数十年间,剑宗数个分部全被灭了……”
正说着,司阳羽匆匆从谷外赶回,朝着众人高声道:“万掌教到了,各位道友速速迎候。”
话音刚落,三只白鹤拉着一架鎏金銮驾从雾中穿出,清越的鹤唳直上云霄。谷内磅礴的灵气仿佛被一股巨力牵引着,争先恐后的朝着銮驾汇聚而去,连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
不多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轿帘中传出,震得众人耳膜发疼:“都杵着做什么?抬起头来,让老夫瞧瞧!”
声落之际,銮驾前方的虚空一阵扭曲,一道灰影踩着霞光落地。
此人身形颀长,鹤发童颜,一身灰色道袍上以金线绣着玄鸟图腾,明明应是仙风道骨的模样,可他的眼角却斜斜上挑。老者的目光扫视人群时,像是在打量笼里的雀鸟般轻蔑。
“万掌教!” 各派弟子齐齐躬身,连一众化神修士都收敛了平日里的桀骜,跟着垂首行礼。
唯独剑宗的陈清寒站得笔直,腰杆如青竹劲挺,硬是没弯半分。
万千秋的目光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清寒身上,他忽然笑了:“陈清寒还是这般性烈。怎么,韩掌门的寿元不够了,派你来取长生古液?”
陈清寒的手按在剑柄上,声音冷得像冰:“万掌教说笑了。不老长春谷百年开放一次,谁都可以来,只要灵尊同意即可入内。剑宗只是按规矩办事而已。”
万千秋朗声大笑道:“这长生古液,老夫手中存有不少。你若想要,同老夫说一声便是了。”
陈清寒抿紧唇,没再说话,只是青霜剑的剑鞘上已凝起了一层白霜。
万千秋也不逼她,转头问司阳羽:“开谷还有几日?”
司阳羽躬身道:“回掌教,三日后开谷。”
万千秋点了点头,忽然凑近司阳羽,压低声音道:“开谷后,要好生操控谷内异兽,对剑宗的弟子,可要好生‘关照关照’,务必让他们取不到长生古液。”
司阳羽点头哈腰道:“属下明白!”
“老夫有些乏了。” 万千秋伸了个懒腰,目光如同挑选货品一般,在一众女修身上转了一圈,“都是些寻常货色。你替我寻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修来解解乏。”
司阳羽哪会不明白万千秋的意思,赔笑道:“长生殿中的女修姿色平平,要不在下令人去秦淮河,替掌教寻几个未开苞的女修?”
万千秋微微点头,朝着司阳羽道:“老夫暂且离谷,三日后再来。” 说罢,他转身上了銮驾。
直到銮驾消失在云雾里,众人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这老怪物的灵压……太吓人了……”
“只是站在他面前,就像被巨石压着一般。”
朱雀圣使望着銮驾消失的方向,出声道:“都回去调息静养,三日后……怕是有一场恶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