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上冰冷的感觉顺着手指扩散开来,程婉如用力一推,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把外面五颜六色的世界完全隔绝在外。
“咔哒”一声之后,反锁扣就掉下来了。
休息室里面很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刚才宴会厅里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顾母居高临下的审视、顾承泽冷漠疏离的目光,在这时被强行中断了。
程婉如背对着门板,顺着木纹慢慢下滑。
膝盖非常虚弱,所以只好扶着墙才勉强站得住。恶心的感觉还在,喉咙里面还有一股酸苦的味道。不去洗漱就直接走到那面大落地镜前去了。
镜子中的女人穿着华丽的婚纱,长长的裙摆在地毯上铺开,就像一朵盛开但带刺的花。妆容非常细致入微,眼角的眼线也画得非常认真,但是这张脸白白净净的有点吓人,嘴唇因为强笑而有些干裂。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空洞。
没有眼泪流出,目前看来是这样。但是眼眶里灼烧、刺痛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她抬手,手指轻轻地碰了镜子一下。冰冷而坚硬,所映射出来的就是冷酷的自己。
这就是她结婚了。
没有喜悦也没有期待,只有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和长时间的凌迟。
记忆好像碎玻璃一样进入到了人的大脑当中。
十五年前车祸之后的黑暗,在醒来的那一天面对陌生的天花板,继父做的饭菜带有嫌弃的味道,母亲改嫁之后眼里的躲闪。那时候她是多大年纪?十岁、十二岁。
为了活命,也为了不被赶出冰冷的家中,她学会了察言观色、低头认错,把委屈吞下去变成胃酸。
那么后来怎么样?
后来顾家的权势将它压制下去,程婉清所谓的姐姐哆嗦着请她顶替自己,顾承泽那张和记忆中模糊的脸叠在一起。
曾经认为结婚就是离开原生家庭的一张船票,认为穿上婚纱就可以摆脱卑微的生活。
她错。
顾家并不是避风港,而是一个更大的牢笼。在这里的人比继父还要冷酷,比亲戚还要势利。不管她是谁,只要她能笑着像程婉清一样、听话得像程婉清一样、在家里扮演好少夫人的角色就可以了。
顾承泽看她的时候,并不是因为程婉如的存在。
他所选择的替代品是泄愤之物、填补心中空洞的东西。
这样的想法就像一把钝刀子一样,在不断地刺进她的身体里。不致命,但是会骨髓疼痛。
程婉如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
肺叶扩张引起一阵轻微的头晕,睁开眼睛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大哭大闹的,就是默默地流眼泪。两行清泪流过细嫩的脸颊,在眼角画上了黑色的痕迹,把眼线也弄脏了。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擦,但是在空中停了下来。
擦拭干净后,明天还要再画一次。
既然逃脱不了,既然这副身体注定会被别人所用,那么就不要让它显得太便宜了。
哭干嘛?
讨好有啥用?
在这家世豪门中,软弱本身就是一种罪过。顾母看不起她是因为她的出身卑微,顾承泽忽略了她是因为她不值得被重视。
如果不希望自己的生命受到侵害,就必须具备锋利的牙齿。
如果不想要被丢弃的话,就一定要紧紧的握在手中。
程婉如看着镜子中狼狈的自己,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接近于凶恶的果断。
从包里取出补妆盒,打开镜子。
粉底液抹掉了泪痕,遮瑕膏遮盖住了憔悴之色,口红又画出了鲜红欲滴的红色。
一步一步来。
每走一步,她的内心就失去了一部分。
对于爱情的幻想已经破灭了。对亲情的需要已经没有了。对不公平的命运所发出的抱怨也已经结束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冷火。
报答仇的火焰。
她想到陈默侦探手中有关顾家资金流向的报告、老张颤抖着说出的车牌号码以及赵天成意味深长的笑容。
并不是偶然发生的。
这是个好机会。
顾家表面上很牢固,但是实际上已经出现很多漏洞了。顾承泽的固执,顾母的贪心,顾承宇的野心都是可以被利用的地方。
她不需要有爱。
她只需要权力,需要金钱,需要能让这些人屈膝的力量。
程婉如把补妆盒收好之后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整理好衣领的褶皱,把乱糟糟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温婉端庄的样子,清澈的眼神仿佛刚才崩溃哭泣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只有自己才知道,在温柔的面具之后隐藏着怎样的怨恨。
她看了一眼墙上挂的时钟。
下一个环节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
让她可以平稳地呼吸,可以很好的演出。
程婉如转过身去走到门口。
她将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子。
门外就是热闹的宴会厅,里面的人们都在等着看她的笑话,而那个掌握着一切的男人也在其中。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然后转动手柄。
门打开之后。
走廊里的灯光射进来,把她的背部照得干干净净。
走出休息室之后,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每一脚都踩在敌人的心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