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尘真人这次带出来的是临潼、熠洛九和焉幸婷。

任务是个丙级的灵材采集，地点在青州境内一处叫翠屏谷的山坳里。谷里有片野生的紫灵芝，年份不长，但胜在量大，宗门药园那边缺这味料，就派了明尘真人带队来收。仨内门弟子跟着跑腿，权当历练。

临潼负责警戒，熠洛九和焉幸婷负责采。仨人蹲在谷底一片背阴的坡地上拿小铲子挖灵芝，明尘真人坐在谷口大石头上翻册子对数量，一切顺顺当当的。临潼在谷口外头一棵松树上蹲着望风，忽然看见远处官道上有个人影走过来，紫袍，白头，身后跟着一串。

临潼眯了眯眼，从树上溜下来：“师父，有人来了。”

明尘真人抬头：“谁？”

“白头发的那个。”

明尘真人手一顿，把册子合上站起来往谷口外头看。果然，翌潇带着七个傀正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一左一右俩侍傀背着包袱，一攻一守一御一防四个战傀分列两侧，黑纱蒙面，只露八只黑亮亮的眼珠子，琳奈走在最后头，一头白发在日头底下亮得跟银子似的。翌潇本人走中间，两手空空，步子晃悠悠的，嘴里还叼着根草茎。

两拨人在谷口碰上了。

翌潇把草茎从嘴里拔出来，眼睛一亮：“哎哟，明尘真人！您怎么在这儿？”

明尘真人抱着胳膊靠在谷口石头上：“采药。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买吃的。”翌潇把手往官道东边一指，“听说前面镇上有家烧饼铺子，芝麻烧饼做得特别好。我专门下山来买的。”

明尘真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官道往东走二十里确实有个镇子，但那镇子在青州腹地，离云州万傀岭隔着一千多里地。她收回目光：“你从万傀岭跑到青州来买烧饼？”

“对。”翌潇面不改色，“这家烧饼特别有名，我早就想尝尝了。”

临潼从后头走过来，抱着剑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身后那七个傀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出门买烧饼带七个傀？”

“排场。”翌潇理直气壮，“万傀宗亲传大弟子出门不能寒碜。”

熠洛九和焉幸婷也从谷里钻出来。熠洛九手里还攥着铲子，看见翌潇的时候眼睛瞪圆了：“翌潇！你头发怎么白了？”

翌潇拿手捋了捋鬓角的白发：“好看不？最近换了个发色。”

焉幸婷瞅着她身后那七个傀：“你这傀也太多了。之前不是四个吗？”

“新炼了仨。”翌潇拍了拍一御的肩膀，“这个叫一御，这个叫一防，都是战斗傀。最后头那个叫琳奈，医傀，专门管看病的。”

琳奈从最后头走上前来，冲明尘真人拱了拱手：“琳奈见过真人。”声音又轻又软，尾音往上挑着，跟翌潇平时说话那硬邦邦的调子完全两回事。明尘真人挑了挑眉，看了翌潇一眼：“你这医傀说话怎么这味儿？”

“刻多了。”翌潇面不改色，“灵智阵刻多了，性格就出来了。”

明尘真人没再追问，拿眼扫了一圈地上。熠洛九和焉幸婷方才挖灵芝的坑还在谷口里头，坑边上堆着刚挖出来的紫灵芝，沾着泥。翌潇顺着她目光往谷里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那明尘真人您忙，我先去买烧饼了。”翌潇冲身后一招手，七个傀跟着她往官道东边走了。走出去二十来步，她忽然停住脚，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您谷里那紫灵芝要是采不完，我回头帮您收？”

明尘真人拂尘一甩：“不用。我们自己收。”

翌潇耸了耸肩走了。七个傀跟在她身后，一御一防俩战斗傀走在最前头开路，一攻一守殿后，琳奈走在最后头，一左一右背着包袱，一队人浩浩荡荡往东去了。

临潼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说了句：“师父，她往东走是去镇子的方向。”

“嗯。”

“但她从万傀岭来，万傀岭在西边。她要去镇上买烧饼，从万傀岭直接往东走就行了，不用先跑到咱们谷口这儿来。”

明尘真人沉默了一瞬：“你是说她是专门绕过来的？”

“专门绕过来看看咱们在干什么。”临潼把剑往腰里一别，“她方才瞟谷里那一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明尘真人脸色变了变，转身往谷里走：“快。把灵芝全挖了装袋，一颗都别留。”

仨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谷里挖灵芝。挖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谷口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临潼抬头一看，翌潇带着七个傀又回来了，这回步子比方才快多了，嘴里还嚷着：“哎哟明尘真人！我方才想起来个事儿——”

明尘真人从谷里直起腰：“什么事？”

“我听说翠屏谷这边的紫灵芝特别多，您采完了分我两根呗？我拿回去泡茶喝。”

明尘真人拂尘一横：“不给。这是宗门任务。”

“那我自己找。”翌潇一招手，身后七个傀呼啦一下散开了。一御一防俩战斗傀往谷口一堵，一攻一守往谷底两侧一蹲，把整片灵芝坡地圈了起来。翌潇本人晃晃悠悠走进谷里，蹲到熠洛九旁边，伸手就从她铲子底下摸走两根灵芝揣兜里了。

熠洛九瞪眼：“你抢啊？”

“我拿。抢多难听。”翌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明尘真人咧嘴一笑，“那您忙着，我走了。烧饼铺子该关门了。”

明尘真人拂尘一甩：“翌潇。你再拿一根试试。”

翌潇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两根灵芝搁回地上：“行行行，不拿了。那您慢慢挖，我先走了。”她带着七个傀又往谷口走，走到谷口时忽然转身，手往袖子里一摸，摸出个阵盘来往地上一搁，拿脚踩住。

临潼眼尖：“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翌潇把阵盘踩实了，冲他一乐，“就是方才来的时候顺手在谷口外头布了个小禁制，您几位挖完了想出来，得先把这个阵盘拆了。慢慢拆，不急。”

明尘真人脸色终于变了。她快步走到谷口一看，果然地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阵纹，是个困阵，不伤人，但能把人圈在里头。阵盘嵌在阵眼上，得拆了才能出谷。

“翌潇！”明尘真人拂尘一甩就抽过去。

翌潇往后一蹦躲开了，七个傀同时挡在她身前。一御一防俩战斗傀往前一顶，黑纱面罩上头八只眼珠子齐刷刷对着明尘真人。琳奈从侧面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又轻又软：“真人别动怒，主人跟您闹着玩呢。这阵盘两个时辰自己就散了，不耽误您干活。”

明尘真人气得直喘：“翌潇你——你专门跑过来就为了堵我们？”

翌潇从傀后头探出脑袋：“哪儿能啊。我真买烧饼。就是顺道……看看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临潼在谷里头抱着剑冷冷开口：“帮忙还是抢东西？”

“都说了顺道。”翌潇把脑袋缩回去，冲身后一挥手，“走了走了。烧饼铺子该关门了。”七个傀呼啦啦跟着她跑了，一左一右背着包袱跑得飞快，一攻一守一御一防殿后，琳奈跑在最后头还回头冲谷里招了招手：“真人回头见。”

谷里头明尘真人拿拂尘抽了两下阵盘，没抽动。熠洛九蹲下来看了看阵纹：“师父，这阵盘刻得挺细的，拆起来得费点功夫。翌潇说两个时辰自散，我看差不多。”

临潼把剑抽出来：“我试试拿剑劈。”

“别劈。”焉幸婷拦住他，“劈坏了阵纹会炸，把谷口埋了。”

明尘真人深吸一口气，把拂尘收回来：“行。挖灵芝。挖完了坐着等阵散。”

仨弟子老老实实回去挖灵芝。挖了小半个时辰把谷底那一片收干净了，装了两麻袋。四个人坐在谷口大石头上等阵散，明尘真人脸色一直不太好看。临潼抱着剑蹲在旁边，忽然说了句：“师父，她方才说她专门跑过来看看咱们在干什么。”

“嗯。”

“那她怎么知道咱们在翠屏谷？”

明尘真人想了想：“任务牌子挂执事堂门口，谁都能看。”

“万傀宗离青崖宗好几天的路。她专门跑来看任务牌子？”

明尘真人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一声。仨弟子同时抬头看她。明尘真人把拂尘往膝盖上一搁：“这丫头。换了个宗门，脾气一点没变。以前在青崖宗的时候满门规都是她，走了之后倒跑回来抢老东家的活儿了。”

熠洛九在旁边小声说：“师父，要不咱下回接任务别挂执事堂门口了？”

“挂哪儿没用。”明尘真人拿拂尘敲了敲石头，“万傀宗要真想截，挂哪儿都能截。下回接任务之前先看看万傀宗接没接，接了咱换一个。”

临潼在旁边哼了一声：“这话上回清虚真人也说过。”

明尘真人没接话。四个人在谷口坐了将近两个时辰，阵盘总算自己散了。明尘真人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带着仨弟子扛着两麻袋紫灵芝往回走。路上临潼忽然想起什么：“师父，翌潇说她买烧饼。”

“嗯。”

“她往东走是去镇上的方向。那镇子上真有家烧饼铺子吗？”

明尘真人脚步一顿。仨弟子都停下来看着她。明尘真人沉默了两息：“有。镇东头拐角第三家，姓张的，芝麻烧饼三文一个。”

临潼抽了抽嘴角：“那她还真买了？”

“买没买不知道。但她肯定知道那铺子在哪儿。”明尘真人把拂尘一甩，“走。回去交任务。下回接任务先查万傀宗。”

四个人走了半天回到青崖宗，交了灵芝交任务。执事弟子翻了翻册子，忽然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明尘真人，万傀宗那边今儿上午也交了个丙级灵材任务，交的也是紫灵芝，数量跟咱们差不多。”

明尘真人手一顿：“万傀宗交的紫灵芝？”

“对。接任务的是他们掌门亲传弟子翌潇。交的时候还多问了一句‘青崖宗那拨人出来没有’。”

明尘真人把拂尘往桌上一拍，转身走了。仨弟子跟在后面，熠洛九憋笑憋得脸通红，焉幸婷拿手捂嘴，临潼抱着剑面无表情，只有嘴角微微抽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