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太阳出来得很早。吴颖出门前检查了背包：退烧药、充电宝、防狼警报器、三份租房合同模板，还有一包湿巾。她每周四都要擦门框，今天虽然不是周四，但她觉得不带点东西心里不踏实。
社区公园东侧的草坪上搭了几顶彩色帐篷。横幅上写着“江州慢·生活体验日”，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个穿橙色马甲的志愿者在搬东西。树荫下立着一面攀岩墙，大概两层楼高，看着让人有点紧张。吴颖站在入口看了会儿，没动脚。
她不怕事，也不怕人，就是不喜欢往高处爬。上次被黑中介骗了之后，她带着发烧的妹妹在地铁站坐了一整夜。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在往下压。从那以后，她就不敢靠近高的地方。
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是沈莉。她戴着黑框眼镜，珍珠耳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着白T恤，脚上换了运动鞋。
“你也来了？”吴颖有点意外。
“嗯。”沈莉点头，“唐果在群里发的活动链接，说周末不用加班。”
“她倒是想得开。”吴颖扯了扯嘴角，“我以为你会在家改方案。”
“方案改不完。”沈莉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今天先不改了。”
两人一起往里走。射箭区在另一头，摆着几张儿童用的弓和草靶。攀岩墙这边有三个人在试。一个小孩爬到一半哭着要下来，教练一边哄一边慢慢放绳子。
吴颖盯着那根安全绳看了好久。轮到她的时候，志愿者递来护具，她接过来，手指有点僵。
“第一次？”教练问。
“嗯。”
“别紧张。这墙最高才六米，有自动保护器，摔不到地上。”
她不知道自紧张不紧张，只知道蹲在地上系绑带时，手心出了汗。站起来后，她深呼吸三次，像每次签新租约前那样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流程，不是赌命。
她踩上第一块岩点。塑料做的，黄色，边缘有点磨损。抓第二块时，右腿抬慢了半拍，身子晃了一下。
“重心往前压！”教练在下面喊，“手先找好，脚再跟！”
她咬牙，换手，继续往上。第三块、第四块……膝盖开始酸。爬到一半，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变远了，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喉咙。
“不行了。”她声音很哑。
“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高了。”教练语气平常，“再爬两步，就能摸到顶铃。”
她闭了下眼。风有点大，树叶沙沙响。她想起昨晚整理饰品订单，看到一条备注：“姐姐，你的耳环让我敢一个人去面试。”当时她回了个笑脸。
现在她不想下来了。
撑住，再撑一下。
她伸手够第五块岩点，左脚蹬实，身体往上顶。第六块，指尖碰到金属铃铛，“叮”地一声轻响。
她挂在墙上笑了下，不是得意，是松了口气。
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落地站稳那一刻，才发现掌心全是灰。她甩了甩手，接过志愿者递来的瓶装水，一口气喝了小半瓶。
“可以啊。”沈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拿着弓，“我以为你最多爬两步就下来。”
“我也以为。”吴颖拧上瓶盖，“结果听见有人说‘你已经比大多数人高了’，我就不想认输了。”
沈莉没说话，转身走向射箭区。她接过教练递来的弓，姿势很僵，背挺得太直，像在开会汇报工作。拉弦时肩膀耸起来，箭飞出去，偏得离谱，连靶子边缘都没蹭到。
第二支也一样。
第三支前，教练走过来调整她姿势：“放松点，射箭不是打仗，是把力气送出去，不是抢回来。”
她呼出一口气，重新搭箭。这次肩部下沉，腰部微微发力，松弦。
箭扎在靶子最外圈，红圈边上，没进也没飞。
但她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眼角都舒展开的笑容。
“进了。”她说。
“差一点。”教练笑。
“进了就行。”她把弓还回去，“至少知道怎么用力了。”
两人坐在草坪边的长椅上休息。太阳移到头顶，晒得人微晕。吴颖把纪念徽章别在背包带上，银色的小房子图案，底下刻着“体验者·吴颖”。
“其实我本来不想来的。”她忽然说。
“我也是。”沈莉低头整理背包带子，“上周做了三个提案，客户都说‘不够接地气’。我就想，是不是我真不懂普通人怎么活。”
“那你今天懂了吗？”
“不懂。”沈莉摇头，“但我发现，射箭的时候，我不用想客户要什么。我只想这一箭能不能出去。”
吴颖点头。“我爬上去的时候，也没想房租到期怎么办，合同有没有坑。我就想，别松手。”
风吹过来，旁边的旗帜哗啦响。一群小学生在另一头玩接力赛，尖叫着跑过泥地。远处传来烤肠的香味。
“下次还有这种活动，要不要一起报名？”吴颖忽然问。
沈莉转头看她，镜片反了下光。
“好啊。”她说，“反正周末也不该只对着电脑。”
她们起身朝出口走。路上经过垃圾桶，沈莉把空瓶子投进去，准确落进可回收那一格。吴颖看了眼手机，查了下公交到站时间，顺手把活动群里的通知设成免打扰。
走到公交站台，两人并排站着。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她们。
吴颖把背包换到另一边肩上，抬头看了看天。云不多，阳光直愣愣地照下来，晒得额头有点热。
沈莉摘了眼镜，用衣服角擦了下镜片，又戴上。她站得比刚才松了些，不像早上那样绷着肩。
车来了，是社区环线3号。门打开，她们依次上车，刷码，往里走，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熟悉的街道，便利店、修车铺、裁缝店，一家家往后退。
吴颖靠着窗，看见自己的倒影叠在街景上。她摸了摸背包上的徽章，冰凉的一小块。
沈莉低头翻手机，点了下相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没发朋友圈，只存在相册里，文件名自动生成：20250405_1237。
车子拐弯，驶向主干道。阳光斜切进来，照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分成两半。
吴颖闭了会儿眼。她没做梦，但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妹妹发来的考试成绩截图，昨晚没做完的串珠订单，手机里存着的二十种合同模板。可此刻她不想管这些。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手心出汗不是因为害怕，而是真的用了力气。
沈莉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前方。下一站是“江州西路口”，再过去就是写字楼群。她明天还得交方案，客户还在等反馈。
但她现在不想想那些。
车子平稳行驶，空调吹着冷风。她悄悄松了下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没系紧，就这样开着。
站台播报下一站，她和吴颖同时拎起包，准备下车。
双脚踩上站台水泥地时，吴颖回头看了一眼球场方向。帐篷正在收，攀岩墙被人拆解成几节铁架，装进箱子里。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徽章又按了按实。
沈莉走在前面半步，脚步比早上轻快。她经过路灯杆时，一片树叶落在肩上，她没察觉，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两人背上，影子拖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慢慢融入人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