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巨大的单面镜横亘在会客室一侧,像一只冰冷而沉默的巨眼,审视着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不堪。
陈姐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在颜颂话音落下的瞬间,由青转紫,又由紫转白。她握着红茶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尖微微发颤。
“颜颂,你烧糊涂了。”陈姐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里没有别人。”
颜颂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面镜子。
她能感觉到左肩的伤口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钻心的辣。卫衣里面的白衬衫已经被浸透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爬行,最后在腰际被风干成一片粘稠。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晃动,镜子里自己的倒影重叠在一起,像个支离破碎的鬼影。
“别演了,陈姐。”颜颂扶着桌沿,指甲抠进红木的纹理里,“这种单面镜,盛世影业每一间高管办公室都有。他在里面,对吧?”
陈姐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在昂贵的手工桌布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渍迹。
“既然你给脸不要脸,那我们也别绕弯子了。”
陈姐撕掉了那层伪善的精英面具,一把抓起桌上那份退圈声明,像甩耳光一样拍在颜颂面前。
“你以为你手里那点所谓的证据能翻天?颜颂,你太天真了。”
陈姐冷笑着,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叠厚厚的档案,重重地砸在声明书旁边。
“看看这些。”
颜颂垂下眼睫。档案的第一页就是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她三年前在苏导剧组做枪手时,半夜在楼梯间改稿的背影。
“匿名枪手,违规接私活,这在行规里是什么罪名不需要我提醒你吧?”陈姐的声音像冰冷的毒蛇,在空旷的房间里盘旋,“还有苏导那边,他已经准备好了完整的证据链,证明你当初不仅是他的助理,还涉嫌窃取他的创意大纲。只要我一个电话,这些东西半小时内就会出现在编剧协会的黑名单上。”
颜颂的呼吸沉重了几分,肺部像是有火在烧。
“还有这个。”陈姐翻开第二页,是一份拟好的名誉侵权起诉书,“你骚扰艺人、非法入侵、窃取商业机密。盛世影业的法务团队不是吃素的,千万级的赔偿款,你就算把命卖了也赔不起。”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吹在颜颂汗湿的后颈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陈姐走到颜颂身边,俯下身,带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压迫过来。
“签了它,滚出这个圈子。否则,我会让你在这一行彻底消失。不仅仅是名声,我会让你这辈子都背着债,活在阴沟里。”
颜颂听着这些话,视线却落在了自己的左肩上。
那里有一抹红,正从灰色的卫衣纤维里慢慢洇出来。那颜色很深,在刺眼的日光灯下显得惊心动魄。
她突然想笑。
这些人在谈论名誉,谈论前途,谈论千万级的赔偿。
可她现在,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奢侈的透支。
“陈姐。”
颜颂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她撑着桌子,一点点站直了身体。因为疼痛,她的身体在轻微打摆子,但那双被烧得通红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觉得,一个连命都快保不住的人,还在乎那点被你们抹黑的名声吗?”
陈姐愣住了。
颜颂抬起右手,食指指腹在左肩那片湿冷的布料上用力一按。
剧痛像电流一样瞬间击穿了她的神经,颜颂疼得眼前一黑,冷汗顺着鬓角流进领口。但她没有松手,反而用力捻动了一下,让指尖沾满了粘稠的血迹。
在陈姐惊骇的目光中,颜颂将那根带血的手指,重重地按在了退圈声明的签名栏上。
她没有写字。
而是用力一划。
一道惊心动魄的血痕,斜斜地劈开了那行要求她“深感愧疚”的文字。
“名誉?”颜颂看着那道血痕,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轻蔑的笑,“从我踏进这栋大楼开始,我就没打算带着名声出去。”
“你……你疯了!”陈姐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怪物。
“你手里的那些黑料,苏导的诬陷,还有什么所谓的职业污点……”颜颂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陈姐,“去发吧。发给税务局,看看他们是更在乎我这个小小编剧的私活,还是更在乎赵世勋那几个亿的阴阳合同。”
陈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发给你们的死对头公司。”颜颂继续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看看他们是会对我的‘黑历史’感兴趣,还是会对盛世影业高管倒卖资源给对家的证据感兴趣。”
颜颂的手指按在桌上的硬盘上,指尖还在微微颤动。
那是生理性的虚脱,但在陈姐眼里,那更像是一种随时准备引爆炸弹的决绝。
“陈姐,我今天来,不是来求和的。”颜颂盯着她,眼神冷得像冰,“我是来告诉你,要么大家一起进地狱,要么,你现在就闭嘴。”
陈姐被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桌上那份被血划破的声明,又看向那个摇摇欲坠却寸步不让的女人。
这是一种意志上的碾压。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颜颂。在她的印象里,这个编剧总是沉默的、温顺的,像一棵长在阴影里的草,任人踩踏。
可现在,这棵草长出了倒钩,带着血,要撕碎每一个试图拔起她的人。
“好,好,颜颂,你有种。”
陈姐咬牙切齿地点着头,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戾气。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办公桌,一把抓起了那部黑色的内线电话。
她的手指快速按下了一个短号,然后死死盯着那面单面镜的方向,对着话筒低吼了一句:
“你还不打算说句话吗?”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颜颂站在原地,视线死死锁住那面镜子,等待着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给出最后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