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寞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演武场练剑。

执事弟子跑过来喊他：“袁寞，明天卯时执事堂门口集合，跟内门师兄师姐出一趟任务。带上你的剑和三天干粮。”

袁寞剑差点脱手：“内门？哪个师兄师姐？”

“临潼仙师带队，熠洛九仙师和焉幸婷仙师也去。你算随行弟子，帮着跑腿打杂。”执事弟子顿了顿，“赵小乙也去。你俩一块。”

袁寞赶紧收了剑去找赵小乙。赵小乙正在宿舍里补袜子，听完之后袜子掉地上半天没捡起来：“咱俩？跟临潼仙师？那个嘴最毒的临潼仙师？”

“就是他。”

“完蛋。”赵小乙把袜子一扔，“路上他要是嫌我笨，是不是能把我从剑上踹下去？”

“你长点眼力见不就完了。”袁寞把他拽起来去收拾包袱。

第二天卯时执事堂门口集合。临潼仙师穿了一身利落的青白短打，腰悬长剑，站在台阶上翻着一卷文书，旁边熠洛九仙师在打哈欠，焉幸婷仙师在检查自己的储物袋。仨人见袁寞和赵小乙来了，临潼仙师抬了抬下巴：“任务内容路上说。先走，赶时间。”

五个人出了山门往北走，走到官道上临潼仙师才把文书展开：“云州北边靠近天断山脉那一片有个叫黑风坳的地界，最近闹邪祟。当地村子丢了七八头牲口，俩猎户进山没回来。有散修在黑风坳附近看见魔修活动的痕迹，地方上递了帖子请宗门派人去清一清。”

袁寞一听“黑风坳”仨字，觉得耳熟。赵小乙在旁边小声说：“这不就是你上回说的那个矿洞那块吗？”

“你去过？”临潼仙师扭头看了袁寞一眼。

袁寞把之前跟翌潇仙师出任务的事简单说了——当然说的是万傀宗那个版本，翌潇仙师带傀去的，他没提傀的事，只说自己跟着跑了趟腿。临潼仙师听完嗯了一声：“那正好，你熟地形，到了地方你带路。”

五个人走了两天到黑风坳地界，还没进村就听见前头吵吵嚷嚷的。袁寞踮脚一看，村口老槐树底下蹲着三拨人：一拨穿灰袍，胸口绣着丹霞谷的丹炉纹；一拨穿青白短打，腰里别着刻三道竖纹的剑，太虚剑派；还有一拨穿黑红衣裳，胸口绣玄天宗的云雷纹。三拨人互相瞪着眼，中间地上搁着块任务牌，上头写着“黑风坳矿洞邪祟清理”。

临潼仙师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熠洛九和焉幸婷一眼。熠洛九把袖子一撸：“得，抢活了。”

仨人带着袁寞和赵小乙走过去。丹霞谷那边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修，圆脸，说话挺客气：“青崖宗的师兄也来了？不巧，这活儿我们三家已经接了，正商量怎么分呢。”

太虚剑派领头的是个高个男修，二十出头，拿剑柄敲着掌心：“分什么分，我们太虚剑派先接的，你们丹霞谷后到的。玄天宗更晚。”

玄天宗那边领头的是个黑红短打的汉子，抱着胳膊冷笑：“先接后接有什么用？这活儿是看谁能干。你们太虚剑派上回接了个矿洞的活儿，去了仨人折了俩，还好意思说先接？”

三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了。袁寞蹲在旁边看热闹，赵小乙小声嘀咕：“咱也抢？”

临潼仙师抱着剑靠在树上没吭声，等那三拨人吵到快动手了才慢悠悠开口：“你们三家慢慢分。分好了告诉我一声，我看看你们谁能把活儿干完。”

这话一出三拨人都停了。太虚剑派那个高个男修扭头瞪他：“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临潼仙师眼皮都不抬，“你们三家抢一个丙级任务，加起来五个人四个练气后期一个筑基初期，连矿洞里有几只邪祟都没摸清楚就搁这儿吵。行，你们吵。吵完了进去打，打不过了跑，跑出来再吵谁背锅。我就在这儿等着。”

三拨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丹霞谷那个女修先冷静下来：“那青崖宗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各干各的。”临潼仙师站直了，“你们三家爱怎么分怎么分，青崖宗单独走。谁先清完矿洞谁交任务，各凭本事。”

太虚剑派那个高个男修哼了一声：“行。那咱们比比。”说完一挥手，带着人往矿洞方向走了。丹霞谷和玄天宗的人也赶紧跟上，仨拨人前脚后脚往山坳里扎。

临潼仙师等他们走远了才回头跟熠洛九和焉幸婷说：“走。绕后路。”

袁寞赶紧跟上去：“仙师，矿洞口就在山坳深处，走过去大概两刻钟。”

“不往洞口走。”临潼仙师脚步不停，“你上回说矿洞底下有窝小崽子，被你烧了。那大畜生还在不在？”

“不知道。我烧完崽子之后洞口布了禁制，没再回去看。”

“那就对了。”临潼仙师拐进一条羊肠小道，“矿洞是明面上的入口，底下肯定有别的口子通着别处。那畜生没了崽子会换窝，但不会挪太远。走，绕后山找找。”

五个人绕到山坳背面，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往上摸。袁寞带路，凭着上回的记忆摸到矿洞后头一片乱石坡。临潼仙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爪印和粪便，点了点头：“有新窝。前头那个坑看见没？扒开看看。”

袁寞和赵小乙上去扒石头，扒了不到半尺深就露出一窝新下的崽子，比上回那窝还多两只。旁边地上散着几根骨头，看形状是猎户的。临潼仙师拿剑尖拨了拨骨头，脸色不太好：“这畜生吃了人还知道换地方。熠洛九，你带袁寞去前头矿洞口堵着，看见有人出来就拦一下，就说‘矿洞后头有新窝，建议绕行’。焉幸婷跟我从后头摸进去，把大畜生收拾了。”

熠洛九应了一声，拽着袁寞往矿洞口跑。俩人蹲在洞口外头一块大石头后头等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洞里忽然传来一声嚎叫，紧接着是太虚剑派那个高个男修的喊声：“在这儿！堵住堵住！别让它跑出去——”

袁寞探头往洞里瞅了一眼，看见那畜生正往洞口方向蹿，太虚剑派仨人堵在洞道里拿剑砍，砍得叮当响，那畜生皮糙肉厚砍不透，一脑袋把高个男修顶了个跟头。后头丹霞谷和玄天宗的人也在喊，洞里乱成一锅粥。

熠洛九拿胳膊肘捅袁寞：“看见没？那三家加起来五个人，让一头畜生顶得满地滚。”

话音刚落，矿洞旁边一条石头缝里忽然钻出个人影。紫袍，白头发，脸上拿黑纱遮着下半截，只露两只黑亮亮的眼珠子。那人对洞里正忙活的几拨人连看都没看一眼，贴着石壁摸到矿洞侧面一个隐蔽的窄口，侧身钻了进去。过了不到十息的工夫又从窄口里钻出来，手里多了个布袋，袋口扎着，里头鼓鼓囊囊的。

袁寞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忽然认出那个身形来。个子跟翌潇仙师一般高，走路架势也像，可头发全白了。他正琢磨着，那人钻出窄口之后冲矿洞方向拍了下布袋，里头哗啦响了一声，然后一猫腰钻进林子里跑了。

过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矿洞里的嚎叫声停了。太虚剑派那个高个男修拖着剑出来，满头满脸的灰，后头跟着丹霞谷和玄天宗的人，也都灰头土脸的。高个男修抹了把脸：“畜生宰了。任务算我们太虚剑派的。”

丹霞谷那个女修不干了：“凭什么算你们的？我们也在里头砍了！”

三拨人又吵起来了。临潼仙师从后山慢悠悠走回来，手里拎着根树枝当牙签剔牙，冲袁寞和赵小乙一招手：“走了。回宗门。”

袁寞追上去小声问：“仙师，那任务算谁的？”

“谁都没算。”临潼仙师把树枝往路边一扔，“那矿洞里有八个邪祟崽子加一头大的，咱们宰了一窝小的，大的让那三家堵在洞里捅死了。但邪祟崽子窝里那点灵材全让人摸走了。”

袁寞想起方才那个紫袍白头的人影：“谁摸走的？”

“万傀宗的。”临潼仙师嘴角抽了一下，“你没看见？紫袍白毛，万傀宗制式傀衣。那人是跟着那三家后头摸进来的，趁他们堵着大畜生打的时候把崽子窝里的灵材全掏了。走的时候还拍了下布袋，那是万傀宗的傀侍报信。”

熠洛九在后头乐出了声：“仨宗门抢一个丙级任务，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让万傀宗摸走了灵材。这事儿传出去够那三家喝一壶的。”

焉幸婷拿胳膊肘碰了碰临潼仙师：“你看清那人脸没有？”

临潼仙师哼了一声：“没看清。蒙着面纱呢。”

袁寞在后头跟着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个白头发的紫袍人影。他记得翌潇仙师走之前头发是黑的，可那人身形和走路架势实在太像了。再加上紫袍、傀衣、万傀宗的制式，袁寞心里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没吭声。翌潇仙师换了宗门之后大概是不想让人认出来，特意遮了脸还把头发变了色。他要是嚷嚷出去，下回见面翌潇仙师肯定拿竹条抽他。

回到宗门交任务时，执事弟子翻了翻册子：“矿洞邪祟清完了？行，算丙级完成。太虚剑派、丹霞谷、玄天宗那三家也交了，但都说是自己干的，互相不认。咱们这边报上去就报‘协助清理，灵材未获’。”他顿了顿，“你们路上碰见万傀宗的人了？”

“碰见了。”临潼仙师把文书往桌上一搁，“摸走了灵材的那个白头发的，你们查查是谁。”

执事弟子翻了翻另一本册子：“万傀宗最近接了好几个丙级任务，黑风坳这个也在里头。接任务的是个新入门的亲传弟子，叫翌潇。”

临潼仙师眼皮跳了一下。熠洛九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焉幸婷拿手捂嘴。袁寞和赵小乙对视了一眼，俩人同时装没事人。

临潼仙师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书拿回来往怀里一揣：“下回接任务先查查万傀宗接没接。他们接了的咱别接。”

熠洛九终于憋不住了：“为什么？”

“不为啥。”临潼仙师转身就走，“懒得跟那白头发的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