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名额锁死,努力无途
一九五三年,暮春。
全国扫盲普教的风潮,轰轰烈烈刮到临河村。
在物资贫瘠、出路稀少的五十年代,扫盲选拔不是简单的读书认字,是底层农家为数不多的正经出路。
村里择优选拔适龄少年,进入乡镇进修班,免费学文化、学农技、学公职基础。
选上的人,日后有推荐、有评级、有招工优先权、有跳出黄土的一线生机。
对世代耕田的农人而言,这是天光,是捷径,是全村少年挤破头的指望。
村里通知下达那日,全村沸腾。
家家户户叮嘱儿女好好表现、认真参训、争取名额。
田间地头、村巷檐下,人人都在谈论进修班、谈论前程、谈论日后的好日子。
所有少年眼里,都亮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唯独边家,一片寒凉。
通知白纸黑字,贴在大队院的公示墙上,条理清晰、规矩森严,最后一条备注,字字如刀,钉死边家三代所有少年的希望:
地富子女,不予参选、不予推荐、不予择优、不予登记。
没有酌情、没有例外、没有通融、没有余地。
不是不够优秀,不是不够勤勉,不是不够聪慧,
是出身不配。
这是新时代最直白、最冰冷的筛选。
不问人品、不问努力、不问心性、不问勤恳,
只问根籍、只看成分、只判出身。
此前数年的冷眼、排挤、欺凌,尚且是人心的私怨;
而今日的选拔禁令,是时代公开、正大光明的碾压。
十岁的边秀兰、七岁的边秀梅、六岁的边守骁,
第一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懂:
不是世人刻薄,是世道本身,就不给他们活路。
十二岁的边守拙早已麻木。
自从三年前主动弃书务农,他早已掐灭了所有对前程的幻想。
他站在公示墙前,静静看着那条禁令,面无波澜。
早知道、早认命、早接受、早释怀。
他早已习惯自己的努力不值一提、自己的人生天生低配。
可年纪尚小的弟妹,还残留着一丝孩童的纯粹与期许。
那段时日,村里统一组织集体扫盲课。
不管选不选得上,所有孩童都要集中上课、学习识字。
别家孩子上课敷衍、走神、打闹、偷懒,
边家三个孩子,最认真、最专注、最勤恳。
边秀兰心性通透,字字认真、句句熟记,笔墨工整、听讲端正,是全班最自律、最省心的学生;
边秀梅胆小怯懦,却极其用功,不敢偷懒、不敢懈怠,只想用勤恳换一丝认可;
年纪最小的边守骁,识字最快、记性最好、悟性最高,远超同龄孩童。
姐弟三人,在课堂上,凭本心、凭天赋、凭勤恳,碾压全村所有孩子。
老师私下也常常叹息。
从教数年,从未见过这般聪慧踏实的姐弟,
偏偏,出身成了永世跨不过的天堑。
努力最残忍的地方,不在于辛苦劳累,
而在于你拼尽全力做到最好,最后被告知:全部作废。
扫盲结业考核,全村统考,公开阅卷、公开打分。
成绩公示那天,红榜张贴在大队门口。
前三名,全数是边家姐弟。
边秀兰端正稳进,位列第一;
边守骁年少聪慧,位列第二;
边秀梅勤恳踏实,位列前五。
全村哗然。
人人都说不公平,人人都说可惜,人人都说老天无眼。
可叹息归叹息,规矩依旧是规矩。
红榜旁边,紧跟着一张选拔名单。
名单上,清一色根正苗红的贫农、下中农子弟。
成绩倒数、偷懒耍滑、学识浅薄的孩童,稳稳占据所有进修名额。
红榜有边家儿女的名字,是成绩优异的证明;
选拔榜无边家儿女半分影子,是宿命锁死的定论。
你的优秀,可以被承认,但绝不被需要。
这是最刺骨的现实。
旁人考得好,是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他们考得好,只是徒增遗憾、徒添唏嘘、徒添世人一句可惜。
七岁的边秀梅,第一次崩溃落泪。
她生性胆小、自卑、飘摇,这辈子唯一能做的、唯一能努力的、唯一能证明自己的,只有听话、勤恳、用功。
她拼尽全力追上所有人,好不容易拿到靠前的成绩,
到头来,依旧一无所有。
她蹲在墙角,默默垂泪,对自己生出极致的否定:
原来我再努力、再用功、再听话,也没用。
出身低,我就永远低人一等,永远没有出路。
自此,她彻底丧失抗争意志,一生随波逐流、畏缩不前、不敢争取。
努力无用四个字,彻底刻进她的骨血,定型她懦弱飘摇的一生。
十岁的边秀兰,看着两张榜单,眼底微涩,却未曾落泪。
她轻轻拉着哭泣的二姐、安抚着沉默的弟弟,心底通透清明。
她看懂了世道的偏颇、看懂了规则的不公、看懂了出身的枷锁。
可她没有怨天尤人,没有心生戾气。
只是默默告诉自己:
世道不给我前路,我便修本心;
世人不给我认可,我便守人品。
前程是天命定的,品行是自己守的。
别人凭出身吃饭,我凭立身做人。
别人凭家世铺路,我凭真心处世。
温柔坚韧的底色,再一次牢牢扎根。
唯有六岁的边守骁,死死盯着两张反差刺眼的榜单,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他看着成绩榜上遥遥领先的自己,
再看着选拔榜上一群远不如他的人,
心底第一次生出极致的荒诞、极致的不甘、极致的逆反。
他不懂大道理、不懂时代大势、不懂阶级法理。
他只懂最朴素的对错:
公平该是能者上、庸者下,勤者得、懒者失。
可世道告诉他:
出身高于能力、血脉高于勤恳、底色高于一切。
这一刻,童年所有的欺凌、孤立、非议、打压,尽数涌上心头。
原来不是孩童的恶意,不是乡人的刻薄,
是这世道,从根上,就判了他不配、不行、不值。
那股藏在心底的野火,彻底燎原。
他不再只是简单的不服气,他开始不信这套天命、不信这套规则、不信这套出身定论。
别人认命,是看懂了现实;
他不认命,是看透了荒唐。
檐下墙角,依旧日日枯坐的边承岳,看完两张榜单,心如刀绞。
他看着四个孙辈四种心境、四种命运:
长子麻木认命,甘居黄土;
长姐通透温柔,固守本心;
二女彻底怯懦,随波浮沉;
幼弟逆反彻骨,蓄势破局。
四个孩子,四条人生路,
全部源于他当年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他看着天资最好的孙儿,空有天赋、空有悟性、空有傲骨,
被一纸出身,锁死所有少年前路。
看着懂事善良的长孙女,勤恳端正,却无半分回馈;
看着柔弱的二孙女,被不公碾碎所有微弱期许。
他当年赚尽乱世繁华,以为是积福后人、铺路儿孙;
如今看来,是以毕生繁华,换四代荒凉。
福,一点未留;
罪,代代相传。
他枯坐终日,不言不语,心底的悔恨早已溃烂成泥。
他终于彻底明白:
土改收走的是田产,是浮财;
阶级锁死的是人生,是前程,是一代人的天光。
日暮西沉,晚风萧瑟。
大队门口的红榜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一张写满优异,一张写满宿命。
全村少年奔赴新的进修前程,
唯独边家四个孩子,原地困守寒院、困守黄土、困守无边黑暗。
这一年,
边家儿女彻底认清:
世间所有的努力,在出身枷锁面前,一文不值。
可也正是这一年,
有人彻底认命,有人彻底温柔守心,
有人彻底怯懦沉沦,
有人彻底埋下了颠覆宿命、打破规则、改天换命的毕生执念。
长夜仍长,蛰伏不止。
今日所有不公,
皆是来日翻盘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