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傲气随着指尖温度不断流失。
连椅子把手都是热的软的。
软的?
这是博朗的手。
她握着博朗的手。
在宽大的衣袖下,在无人注意的阴影中,博朗将自己的温度传给她。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了手,神态又回到那种漫不经心中带着点威胁,“夫人,你也不希望口供被错认为严刑逼供,老爷留下把柄吧?”
“那我女儿怎么办?!”周夫人红着一双眼睛,几乎是失态地对着花予质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云杪会付出她该付的代价,律法不会饶过她。”花予的声音很稳。
“什么代价?!我要她给我女儿偿命!我要她碎尸万段!”周夫人终于忍不住积压了多日的情绪,失声怒吼出来。
瘫在地上的云杪被这声怒吼吓得浑身一哆嗦,想都没想就立刻调转方向,连滚带爬地朝着花予爬过来,想从她这里寻得一丝庇护。
花予的手攥得更紧了,指关节都在微微发痛。
她接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想把喉间堵着的那股发闷的气压下去,最终还是没忍住说了出口,“我会唤醒周小姐的。”
周夫人脸上的怒容猛地僵住,满脸的悲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愣在原地,盯着花予看了好一会儿,才带着不易察觉的质疑开口:“你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唤醒我的女儿?”
“夫人觉得,多久合适?”
周夫人伸出三根手指,不容商量道:“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
花予藏在袖中的拳头紧了紧,她咬了咬后槽牙,迎着周夫人的目光:“好。”
屋内一片漆黑。
气压极低。
花予坐在床沿,,面无表情。
一双眼睛在暗处睁着,落在前方漆黑的虚空里。
但博朗可以轻易察觉到她的心情很不好,随时处
在暴怒的边缘,只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积攒的火气就会彻底炸开。
就在半个时辰前,大理寺的人带走了云杪。
他们跟着到了大理寺,把前因后果讲明白。
可大理寺丞杜子仪,从她说起那所谓驱鬼阵法的时候,眉就拧成了死结,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满是怀疑,目光像细针似的,在她脸上来回扎了不下三十分钟。
本来信神鬼之说的官员就寥寥无几,这桩案子又绕着一个子虚乌有的驱鬼阵法,听在旁人耳朵里,简直和编出来的鬼话没有任何区别。
换作平时花予笑笑加小小威胁一下就过去,但这次偏逢花予心情极糟,耐性早就在杜子仪没完没了的审视和反复追问里耗得一干二净。
眼看着她指尖都已经按上了藏在袖手的短剑,博朗立刻带她离开,不然两人少不得要大吵一架。
“我要睡觉了。”
花予的声音从黑暗里慢慢飘过来。
这话听着不像逐客令。
博朗站着没动。
花予像是根本不在意他走还是留,三两下褪掉了外衫,就这么一滑身子钻进了铺被子里,整个人背对着他,留给他一个背影。
屋子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又过了几分钟,花予忽然翻过身来,黑沉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博朗,半晌之后,从薄唇里轻轻吐出一个字:“冷。”
大夏天,怎么会冷。
花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也不发号施令,就让他猜。
上一次她对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正是她从南方落禾州赈灾回来的那个深夜。
两年前那桩事,是让整个朝野震动的大事,官府将它正式定名为落禾赈灾案,可京城里的老百姓私下聊起这事时都更愿意把它叫做花予济灾案。那些绘声绘色的传闻,在茶楼酒肆里传得沸沸扬扬,直到花国师飞升后才平息。
那时候花予刚踏入仕途没多久,恰逢南方数省接连数月滴雨未下,江河断流,田地干裂,浩浩荡荡的大灾席卷了半片南方疆土,朝廷紧急遴选了一批官员派往各地主持赈灾事宜。
落禾州这个地方,是花予的舅舅当朝国师,和她的兄长花风影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去处。
那里的旱情是中等偏重的程度,属于往年经常受灾的区域,历代传下来的治理赈灾的法子都十分成熟常规,没有什么难以预估的变数,让刚做官的花予去那里,既可以实打实积累下处理政务的经验,又能轻轻松松捞到体恤百姓的好名声,稳赚不赔,是再适合她不过的历练去处。
刚到落禾州的一段日子,开仓放粮、搭棚施粥、安抚流民,一切都进展得格外顺利。
花予收到了好几封舅舅从京城寄来的信,信里说朝中诸位大臣都在夸她办事稳妥,照这样下去,等她赈灾期满回京,必定能得到陛下的重赏和提拔。
直到有一天,她正站在粥棚边上给排队的流民递粥,一个男子忽然直挺挺倒在她脚边。
那人整张脸肿得发亮,五官都被浮肿挤变了形,躺在地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嘴巴大张,都难以呼吸。
也就是从这天起,铺天盖地的坏消息像决堤的洪水似的涌来。
有的病人上吐下泻不止,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传来钻心的剧痛,他们抓着自己的脖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脸色涨得青紫,最后硬生生窒息而亡。
还有的病人发起了高热,神志恍惚,整个人变得狂躁不安,抱着头撞来撞去,在剧烈的头痛里离奇死亡。
他们都绝望又不甘,痛苦又愤怒地死死盯着花予,像是在看一个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能找到的大夫全都找遍了,那些大夫翻遍了所有医书,把了无数病人的脉,最后全都只能对着她无奈地摇头。
甚至有不少大夫直接跪在她脚边,满脸泪水地求她发发慈悲,放自己离开这个根本治不好的地方。
花予心急如焚,投出去的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等到谢九遥收到消息时,一切都晚了。
最后花予一身狼狈地回了京城,朝廷新派去的官员带着赈灾物资和大批大夫日夜兼程往落禾州赶。
可他们刚踏入落禾州的地界还没来得及采取行动,那场来势汹汹夺去了数百人性命的怪病,竟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人知道那场怪病到底从何而来,也没人知道它为何又凭空消失。
所有的罪责和质疑,最后全都压在了花予身上,一夜之间,花予从人人夸赞的赈灾能臣,变成了带来灾祸的妖女。
她回到京城的那个晚上,整个皇宫里灯火通明,花国师和花风影在大殿上为她的事与诸位大臣唇枪舌战。
花予把结香也赶出了房门,只留下了自己翻进来的博朗。
她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整个人埋进他怀里,目光空洞得没有半分神采。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坐了一整夜。
整整一夜,她只博朗吐出一个字:“冷。”
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寒意,仿佛顺着花予这句话的尾音,重新爬回了这间屋子。
博朗脱去了身上的外衣,走到床边,侧身躺下来,伸开手臂把她轻轻搂进了自己怀里。
温暖的怀抱把她包围。
花予闭上眼睛,没再说什么。
猜对了。
博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