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法庭与茶园
【梁警官视角】
法槌敲下去的时候,整个法庭,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判决是在十一月中旬下来的。那天梁警官没去法庭——他把制服熨得笔挺,站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身后是苏慧、大曾、思彤,还有几个被骗的老头老太太。
他看着被告席。
法总被两个法警押进来的时候,光头在法庭的灯光下,反着光。他没穿那件灰西装,穿的是一件看守所的囚服,灰里透黄。他扫了一眼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大曾、苏慧、思彤,还有几个被骗的老头老太太。法总的目光,在大曾身上停了一秒。
大曾也看着他。
两个男人,隔着法庭的铁栏,对视了很久。法总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头,像在说:你比我强。
大曾也摇了摇头。那一下摇头,像在说:你本可以回头的。
小张被押进来的时候,换了一件囚服,头发还是没了发胶,软软地塌在额前。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目光落在思彤身上。思彤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她的位置,很特殊。她既是受害人,又是污点证人。旁听席左边,坐着被骗的老头老太太,那是原告席;旁听席右边,空着,那是被告家属席。思彤坐在中间,一个人,夹在两边中间。
她低着头,不敢看小张。
小张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遗憾。他张了张嘴,用口型,对思彤说了两个字。思彤看懂了——"对不起"。
思彤的肩膀,抖了一下。
艾颖被押进来的时候,还是白衬衫。她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口红还是补得一丝不苟。她扫了一眼法庭,目光在法总身上停了一秒。法总没看她。他低着头,像一块石头。
艾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下撇了一下。
书记员开始念。
"被告人周建国,化名法总,组织领导特大电信网络诈骗集团,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总的肩膀,塌了一下。可是他没抬头。
"被告人张伟,化名小张,诈骗、敲诈勒索、非法拘禁,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小张闭了一下眼。然后他睁开眼,往旁听席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思彤。这一回,思彤抬起了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法庭的空气里,撞了一下,又分开。
"被告人罗华强,跨境诈骗、故意伤害,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引渡回国服刑。"
"被告人艾颖,组织领导特大电信网络诈骗集团、跨境洗钱、故意致人重伤,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艾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坐在她旁边的法总。法总还是低着头。
"被告人杨思彤,主动交代,重大立功,且系被胁迫参与,依法不起诉。"
思彤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坐在原告席和被告席中间的那把椅子上,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
"被告人曾建国,化名大曾,主动配合侦查,重大立功,虽有擅自取证行为,但情节轻微,依法不起诉。"
大曾坐在旁听席上,身子晃了一下。苏慧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被告人曾建民,相对不起诉。"
表哥坐在大曾身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法槌,又敲了一下。
梁警官看着被告席上那一排人——光头的法总、塌肩的小张、面无表情的艾颖。法总被法警架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往旁听席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不是在看大曾。他不是在看苏慧。他是在看——旁听席最后那排空着的位置。
那个位置,本来应该坐他儿子。
他儿子周子昂,在澳洲,没有回来。法总在看守所里,给他写了一封长信,最后一句是:"爸这辈子,没做过人事。你就当爸死了。别回来。"
法总被架走的时候,脚步很慢。他路过思彤身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
"小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你比我强。你回头了。"
思彤抬起头,看着这个光头老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周叔叔,你也本可以回头的。"
法总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苦,也有一点释然。
他被架出了法庭。法警押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打开,外面是正午的阳光。
法总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法庭。他看的不是被告席,不是原告席,是那扇他再也走不出去的铁门。
"其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我也想过回头的。"
这一次,法警听懂了。他没说话,只是把法总,轻轻推了出去。
【大曾视角】
大曾是在茶园里听到判决的。
付总的茶园,在宁湾郊外的山上。满山的茶树,一层一层,绿得发黑。大曾穿一件粗布褂子,蹲在茶垄间,手里掐着茶芽。他这几个月,隔三差五就来付总这儿干活——不是付总请的,是他自己要来。他说他得干点活,不干点活,浑身难受。
手机响了。是苏慧。
"下来了。"苏慧在电话里说。
"嗯。"大曾蹲在茶垄里,"都下来了?"
"都下来了。"苏慧的声音,很平静,"法总无期,小张十五年,艾颖死缓。我——我们,不起诉。"
大曾握着手机,蹲在茶垄里,半天没说话。
风从茶山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新茶的青气。他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公园石桌旁边,第一次点开那个假平台;想起他在马桶上注册那个小号;想起他卖苏慧项链那天,回收店老板说"一共十万零三十块";想起他在咖啡厅,看着那个光头老头被按在满是咖啡的桌子上。
"大曾?"苏慧在电话那头,"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大曾说。他的嗓子,有点哑。"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不是梦。"苏慧说,"你回头看看。"
【付总视角】
付总站在茶园的凉亭里,看着茶垄间那个蹲着的背影。
他手里举着一杯茶。他今天没穿那件中式对襟衫,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他看着大曾——这个三个月前还想自己反骗、抱着一摞书上天台"悟道"的胖子,现在蹲在他的茶垄里,笨手笨脚地掐茶芽。
小林从山下上来,递给付总一份文件。
"付哥,"小林说,"检察院那边通知,弟弟那个案子,并案重审了。当年法总公司那个基层话务员,就是咱弟弟——当年报的是'自杀',现在重新定性,是被罗华强手下逼的。"
付总接过那份文件,没打开。他看着远处的山。
五年了。他弟弟从楼上跳下去那天,他就把茶园开在了这个偏僻的山上。他不是为了做茶叶生意。他是为了在这个没人找到的地方,一边做反诈,一边偷偷查弟弟的真实死因。
五年。
他一直以为,他这辈子,可能都查不出个结果。结果今天,是一个叫大曾的胖子,把整个盘子给撞翻了。
"付哥?"小林看他不说话。
"我知道了。"付总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小林,扶我下去。"
"您怎么了?"
"没怎么。"付总说,"我就是……腿有点软。"
他在凉亭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山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忽然觉得,这五年,值了。
【老茶农视角】
茶园最里面那片老茶树下面,蹲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皮肤黑得像茶梗,手上全是老茧。他是付总请来的老茶农,大家都叫他"老陈叔"。老陈叔在这茶园里干了五年,平时话极少,一天到晚就蹲在茶垄间,掐茶芽。
今天,老陈叔没掐茶芽。他蹲在那里,手里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来岁,穿着八十年代的的确良衬衫,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他妹妹。
老陈叔的妹妹,叫陈慧兰。道上的人,叫她"艾姐"。
二十年前,他妹妹从宁湾消失的时候,跟他说过一句话:"哥,我去赚大钱。等我赚够了,回来给你盖新房子。"
她没回来。
后来他听说,他妹妹在东南亚,被人黑吃黑,弄死了。他从宁湾找到云南,从云南找到东南亚,找了五年,最后没找着。他回到宁湾,在付总这个茶园里蹲下来——因为付总告诉他,这个茶园,盯着的是那帮人的线。
他蹲了五年。今天,他在新闻里,看见那个戴假发的光头老头,被两个法警架出法庭。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老头,二十年前,是他妹妹身边那个跑腿的。
老陈叔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在茶垄上。山风吹过来,照片的边角,掀了一下。
"慧兰啊,"他对着照片,声音哑得像茶梗,"哥等了二十年。今天,终于等着了。"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付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陈叔,"付总轻声说,"您妹妹的事,我知道。今天,算有个了断了。"
老陈叔没回头。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满山的茶树,看了很久。
"付老板,"他说,"我妹妹这辈子,骗了那么多人。她不是好人。可是她是我妹。我等这一天,不是为了给她报仇。我是为了……让那些被她骗了的人,知道她也有今天。"
付总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陈叔转过头。他看着付总,眼睛里有一点湿。
"付老板,"他说,"我妹妹当年,从宁湾走的时候,跟我说,哥,我去赚大钱,回来给你盖新房子。我信了。我蹲在老家,等了她二十年。新房子没等来,等回来一个消息——她在境外,被人弄死了。"
"我后来找到这个茶园,"老陈叔说,"不是为了干活。是我听说,你在盯着那帮人的线。我想,我一个老头子,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在这茶园里蹲着,帮你看看山,看看茶树。我等了五年。今天,我在新闻里看见那个戴假发的光头,被人架出法庭。我知道,我妹妹那笔账,算到了。"
付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老陈叔。老陈叔接了。两个人蹲在茶垄间,对着满山的茶树,谁也没说话,只是点上烟,一口一口地抽。
山风吹过茶园,满山的茶树,一层一层地晃。
【大曾视角】
大曾听见脚步声。
他从茶垄里抬起头。苏慧正沿着茶园的小路,一步一步走上来。她推着轮椅——轮椅上是岳母,苏慧的妈。老太太这几个月,精神好了不少,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山的茶。
小满跟在苏慧身后,蹦蹦跳跳的。她穿着一件小红袄,手里举着一幅画。
"爸爸!"小满远远地就喊。
大曾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晃了一下。小满像一只小兔子,从坡上冲下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爸爸,"小满举着那幅画,"我画的!"
大曾接过来一看——是一幅漫画。画上一头笨笨的牛,低着头,前面是一堵墙,牛掉了个头,往回走。身后,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还有一个坐轮椅的老太太,站在路口,等它。
"这是什么?"大曾问。
"牛回头啊。"小满理直气壮,"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我就画了咱们家。"
大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蹲下来,把女儿紧紧抱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画的右下角,画面最角落,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那个人戴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转着一串皮筋。
大曾的手,停住了。
"小满,"他指着那个小人,"这是谁?"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哦,那个啊。"她满不在乎地说,"那个老爷爷。妈妈带我去公园玩的时候,他老在那儿跳舞。他每次看见我,都给我糖吃。"
大曾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个戴灰色鸭舌帽、转着皮筋的老头。那个每次在公园里,给爆仓的他递矿泉水的"好心人"。那个他以为是慈祥大爷的领舞老头。
他的女儿,在公园里,见过那个老头好多次。
"他……"大曾的声音有点抖,"他给你糖吃?"
"嗯。"小满说,"他说,'小朋友,你爸爸炒股,别学他。'"
大曾愣住。
他想起这三个月,他在公园里开坛讲股,被老头老太太喊"股神"。他想起那个戴假发的老头,每次路过他旁边,都要停下来,给他递一瓶水,说"跌了就爬起来"。他想起他女儿,每次他带她去公园玩,那个老头都在。
原来那个老头,不只是盯着他。那个老头,连他女儿都见过。
原来那个老头,在公园里,布了一张网。他大曾,只是那张网里的一条鱼。他女儿,是那条鱼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
大曾把那幅画,紧紧攥在手里。
苏慧推着轮椅,走到他面前。岳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拉住大曾的手,拍了拍。老太太没说话,可是她的眼睛,红了。
"妈。"大曾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苏慧站在旁边,看着他。她今天没穿那件富太太的套装,穿的是平时的布鞋,头发随便挽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红绒布盒子,递给大曾。
"你看这是什么。"她说。
大曾接过来,打开。
那条金项链。
一百点零三克的金项链,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盒子里,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你……"大曾的声音,一下哽住了,"你赎回来了?"
"嗯。"苏慧说,"付总帮我垫的钱。退赔的钱下来,我再还他。"
"一百点零三克?"
"一分不差。"苏慧说,"我亲自去复的秤。"
大曾捧着那个绒布盒子,半天没动。他想起三个月前,他鬼鬼祟祟走进回收店,把这条项链卖了十万零三十块;想起他拿着那笔钱,心里那个"再搏一把"的念头;想起他后来,决定潜入小张公司那天,他在马桶上,给自己发了一条"相信自己"。
他把那条项链,从盒子里拿出来,慢慢戴到苏慧脖子上。
"苏慧,"他说,"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苏慧说。她的眼睛也红了,可是她笑着,"你以后,跟我一起卖麻花。"
"好。"
"你揉面,我炸。"
"好。"
"你那手艺,"苏慧瞟了他一眼,"别把面疙瘩揉成了股票。"
大曾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苏慧伸手,给他擦了一下脸。她的手粗,揉麻花揉的,可是擦在他脸上,很轻。
"哭什么。"苏慧说,"回头就好。"
【表哥视角】
山下传来脚步声。大曾抬头,看见表哥——那个逼着他写三十万欠条的工人工长——扛着一袋子自己种的红薯,正往茶山上走。表哥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大曾!"表哥喊,"我来看看你!"
大曾也笑了。他迎下去,两个人在茶垄间,站定。表哥把那袋红薯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大曾,"表哥说,"这是那三十万欠条。我今天,当着你家人的面,撕了。"
大曾愣住。
"我那三十万,"表哥挠头,"里头有一半,是我手下五个工友的血汗钱。他们的钱,退赔的时候,按比例,已经退了八成。剩下两成,我自己掏腰包,补上了。"
"哥……"大曾的嗓子,哽住了。
"别,"表哥摆摆手,"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当初我逼你写欠条,是我急了。后来我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把你在大排档跟我吹牛时录的音,也交了。那录音,本来是我留着讨债的,结果成了你们那个案子的旁证。"
他顿了顿。
"大曾,"表哥说,"咱哥俩,这一档子事,就算翻篇了。以后你开麻花摊,我每个月来一天,给你揉面。"
大曾握住表哥的手。两个大男人,站在茶山上,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表哥挠了挠头,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十个热乎乎的茶叶蛋。
"我妈煮的。"表哥说,"她说,你以前爱吃。"
大曾接过来,攥在手里。茶叶蛋还热着,隔着塑料袋,一直热到他心口。
他想起半年前,他在大排档喝醉了,表哥一杯一杯陪他喝,他拍着桌子说"哥我这次要翻身"。那时候表哥没劝他,只是一杯一杯陪。现在他才懂,表哥那时候不劝,是因为劝了他也不听。这种人,只有自己撞了墙,才回头。
付总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们身后。他站在茶垄边,看着这一家人,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大曾,"付总说,"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主动接近你吗?"
大曾摇头。
"我弟弟,"付总说,"当年跟你一模一样。也是想翻本,也是想给家里争口气,也是觉得'这次不一样'。他最后从楼上跳下去那天,跟你那天抱着一摞书上'天台悟道',是一个样。"
大曾转过身,看着付总。
"我跟你说这些,"付总说,"不是要吓唬你。我是想告诉你——牛这东西,倔。可是牛只要回头了,就不会撞上墙。"
大曾点点头。
山风吹过来,满山的茶树,一层一层地晃。小满在坡上追一只蝴蝶,岳母在轮椅上,看着外孙女笑。苏慧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大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茶山上的空气,清冽,干净。
他觉得,这几个月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今天,终于落地了。
坡下又上来两个人。大曾眯起眼——是思彤,和小琪。
思彤瘦了一点,可是精神了。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小琪跟在她旁边,圆脸虽然还没完全胖回来,可是眼睛亮了。两个人手牵着手,像一对普通的大学生姐妹。
"大曾叔!"思彤远远地就喊。
大曾迎下去。思彤走到他面前,停下来,低下头。
"大曾叔,"她说,"对不起。当初……当初我在公司走廊,跟你擦肩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来入职的。我没揭发你。"
"你没揭发我?"大曾愣住。
"我故意没揭发。"思彤抬起头,眼睛红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要是能把小张他们端了,那我妈透析的钱,我就不用再靠那种方式赚了。"
大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小琪在旁边,捅了捅思彤。"行了,"小琪说,"都过去了。思彤现在是我们学校的反诈大使。上周她给我们系做讲座,讲得可好了。"
"真的?"大曾笑了。
"真的。"思彤也笑了,"我现在逢人就说,凡是让你转账的,都是骗子。我自己就是例子。"
大曾看着这两个女孩。一个是被拉入伙的,一个是被骗出境的。现在她们手牵着手,站在他家的茶山上,笑。
"好。"大曾说,"好。"
【大曾视角】
太阳偏西了。
一家人往山下走。小满在前面跑,岳母在轮椅上,被付总推着。苏慧挽着大曾的胳膊。
大曾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是他用了五年的备用机。塑料壳,屏幕边角碎了一道纹。他这几个月,把它忘在抽屉最底下,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今天早上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从一件旧西装的内袋里,把它翻了出来。
他按了一下开机键。
屏幕亮了。还有电。
苏慧看见他手里那个手机,脚步慢了一下。她没说话。她只是把他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
大曾看着那部旧手机,看了很久。
"我上去,"他说,"到凉亭里,一个人待会儿。"
苏慧点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她只是说:"饭好了,我叫你。"
大曾转过身,一个人,往半山腰的凉亭走去。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