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雨就先下来了。
我推开院门时,雨丝细得像雾,落在脸上凉凉的。巷口的梧桐叶被洗得发亮,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远处早点铺飘来的豆浆香。
我撑开伞,把书包抱在怀里,低着头往巷口走。
心里想着今日要交的国文作业,脚步有些急。
转过拐角时,我忽然停住。
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军装,长靴,肩线笔直。他没有撑伞,雨水落在他发梢和肩章上,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碑,立在烟雨里。
陆时衍。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退回去。
“苏晚仪。”
他叫住我。
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朝我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笃定。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前,少了几分冷厉,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柔和。
“陆少帅……”我攥紧伞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在这里?”
他在我面前三步外停下,没有靠得太近。
“顺路。”他说。
我抬眼看他。
他身后是空荡荡的长街,没有车,没有副官,连个随从都没有。
“顺路?”我忍不住问。
他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沪上很大,但路总归有交汇的时候。”
我耳根一热,低下头。
他看见我怀里的书,目光落在书脊上:“《词综》?朱彝尊的。”
我有些惊讶:“陆少帅也读过?”
“读过几首。”他说,“你喜欢的?”
我点点头:“父亲常说,读词如读人,字里行间都是性情。”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你读我,会读出什么?”
我猛地抬头。
他正看着我,目光沉静,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坦然的、近乎认真的等待。
雨丝落在我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纱。
我心跳得厉害,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答。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逼我。
“走吧。”他说,“我送你去学校。”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雨大。”他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有些旧的油纸伞,“你那把伞遮不住两个人,但遮你一个,勉强够。”
我愣住。
他这是在……关心我?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侧身走在我身侧,刻意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雨势渐大,他微微倾身,将我那边漏进来的雨挡了大半。
我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少帅,您真的不用这样。”我轻声说,“我自己走就好。”
“我知道。”他说。
“那您……”
“但我愿意。”他打断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怔住。
他侧头看我,眼底带着一点笑意:“苏晚仪,你不必每次都急着推开我。”
我脸一热,连忙转过头看路。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坑洼处积着浅浅的水。我低头走路,没注意脚下,鞋尖差点踩进一个水洼。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扶住我的胳膊。
“看路。”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却没有任何逾矩的力道。扶了一下便松开,像只是怕我滑倒。
我低声道:“谢谢。”
“嗯。”
我们并肩往前走。
雨声淅沥,街巷安静,只有伞面被雨点敲打的细碎声响。我闻到他身上传来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竟不让人觉得讨厌。
“你每日都这个时辰去学校?”他问。
“嗯,早课是八点。”
“住得远吗?”
“不远,穿过两条街就是。”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说:“以后下雨,我来接你。”
我脚步一顿。
“不用了!”我脱口而出,又觉得语气太急,连忙放软声音,“陆少帅日理万机,不必为我费心。”
“不费心。”他说。
“可——”
“苏晚仪。”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我也停下来,抬头望他。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没有在意。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得让我无处可躲。
“我做一件事,不是因为费心或不费心。”他说,“是因为我想做。”
我呼吸一滞。
这句话太直白,直白到让我心口发烫。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听见身后传来几声轻佻的口哨。
“哟,小姑娘,一个人啊?”
我回头,看见两个穿短褂的男人从巷子里晃出来,浑身酒气,眼神不怀好意地在我身上打量。
“下雨天还出门,是不是等人呢?”其中一个嬉皮笑脸地凑近,“等谁啊?哥哥陪你等?”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攥紧书包。
陆时衍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淡扫过那两个人。
方才还温和的眼神,此刻冷得像冰。
“滚。”
一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发寒的冷意。
那两个地痞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谁啊?多管闲事——”
话没说完,陆时衍已经上前一步。
他没有拔枪,甚至没有抬手,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刺过去。
“我说,滚。”
这一次,他的声音更低,更冷。
那两个地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盯着陆时衍的军装,盯着他肩上的章,盯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脸色瞬间变了。
“对、对不起……”
两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一半是方才的惊吓,一半是……别的什么。
陆时衍转过身看我。
方才那股杀伐之气瞬间消散,眼底重新浮起一点温和。
“吓到了?”他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低笑一声,伸手,将我的伞往我这边又倾了倾。
“没事了。”他说。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袖口被雨水打湿了,方才为了护我,他大半个肩膀都露在伞外。
“您的袖子湿了。”我忍不住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在意地拂了拂:“无妨。”
“可您……”
“苏晚仪。”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是在担心我?”
我脸一热,连忙摇头:“没有。”
“哦。”他拖长了声音,像是信了,又像是没信。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连忙往前走:“快走吧,要迟到了。”
他跟上来,走在我身侧。
雨势渐渐小了,从细密的雨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街边的梧桐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簌簌落下几滴,砸在伞面上,发出轻响。
“你怕他们吗?”他忽然问。
我想了想,老实摇头:“不怕。只是觉得……麻烦。”
他低声道:“以后有我在,不会有麻烦。”
我脚步慢了一瞬。
这句话他说过的。
在督军府的庭院里,在月色落满长廊的时候,他也说过。
可那时我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一句权贵对弱者的怜悯。
但现在,他站在我身侧,袖口湿透,肩膀淋着雨,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随口说说。
他是认真的。
“陆少帅。”我轻声问,“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们走到学校门口,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雨水顺着树叶滴落,在地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校门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有人好奇地朝我们这边张望。我下意识想后退,他却轻轻抬手,替我挡开了从树叶上落下来的一串水珠。
“苏晚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嗯?”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很深的情绪,像雨后的天空,沉静,却藏着光。
“我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弱小,不是因为你可怜,也不是因为我想施舍什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因为你值得。”
我攥紧伞柄,指尖微微发颤。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落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您不必这样,想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学生,不值得您这样费心。
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我知道,他不会接受那些客套的推辞。
他看着我,眼底浮起一点笑意,像是看穿了我所有未出口的话。
“进去吧。”他说,“要上课了。”
我点点头,转身往校门里走。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军装被雨水打湿,身形挺拔,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移开。
雨雾朦胧,他的身影在老槐树下显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清晰得让我心口发烫。
我忽然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下次,不必躲我。*
我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校门。
背后,他的声音穿过雨幕,轻轻传来:
“苏晚仪。”
我回头。
他站在烟雨里,看着我,唇角微微勾起,声音低沉而温柔:
“下次,不必躲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