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跨境
【梁警官视角】
跨境工作组是在三天后飞的。
工作组一共六个人,梁警官带队。名义上是"赴东南亚开展警务交流",实际上每个人的行李箱里,都装着这三年攒下来的全部案卷:小张的U盘、法总的口供、思彤记下来的罗华强号码、小琪藏在床板底下的那两段音频、周半城那个黑皮笔记本里关于艾颖境外资金链的最后几页、还有表哥那个录音笔里大曾醉醺醺的"游资之王"。
飞机是夜里起飞的。梁警官靠在舷窗边,看着宁湾市的灯火在机翼底下一点一点缩成一片星海。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档案里看见"艾颖"这个名字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模糊的代号——连一张正面照片都没有。
现在他有了。照片上的女人,三十五六岁,白衬衫,淡妆,笑起来像个大学老师。法总为她疯了二十年,小张为她卖命三年,罗华强替她在西港管着那一片铁皮房。
可是梁警官知道,这个女人,连自己的真名都不一定叫"艾颖"。
"梁队,"旁边的同事递过来一份资料,"当地警方已经对接好了。目标在西港海边的一栋别墅,租的。房东说,这个中国女人住了半年,每个季度都有一个东南亚男人来住几天。"
"婚礼呢?"梁警官问。
"真的。"同事说,"请柬都印好了。下个月十八号,她要在那边跟一个马来西亚的土豪结婚。我们查了一下那个土豪——做棕榈油生意的,离过两次婚,根本不知道这个'艾小姐'在国内是干什么的。"
梁警官冷笑了一声。
这个女人,骗了老周二十年,又跟罗华强过了五年,现在要骗一个马来西亚土豪当接盘侠。她这辈子,就没停下来过。
"她的护照?"
"两本。"同事说,"一本中国的,一本新加坡的名字,都是合法的。技术组查了,新加坡那个身份,是她五年前买的。"
梁警官闭上眼睛。
飞机在夜空中嗡嗡地飞。他忽然想起法总在审讯室里那张脸——那个戴了二十年假发的老头,趴在铁桌上,说"我带你们去找她"。梁警官那时候问他,你恨她吗?法总说,恨。可是恨着恨着,他又笑了,说,梁警官,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梁警官没回答。他现在也没答案。
【艾颖视角】
艾颖是在化妆的时候被带走的。
西港海边的别墅,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化妆台的灯。她坐在镜子前面,手里举着一支口红,正在补唇色。今天下午,她约了那个马来西亚土豪来别墅吃茶,她要以最好的状态,把"婚后去吉隆坡定居"这件事,最后敲定。
镜子里的女人,白衬衫,盘发,皮肤保养得极好。她对着镜子,微微一笑——这个笑,她练了二十年。十五岁在境外园区当话务员的时候,她就学会了怎么笑才能让对方放下戒心;二十岁被卖给包工头抵债的时候,她对着那个男人,也是这么笑的;后来她把"艾姐"骗到境外卖了,她站在码头,对着那个老女人远去的船,也是这么笑的。
这是她的武器。比刀快。
口红刚涂到一半,别墅的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艾颖没有慌。她这一辈子,被撞开过无数次门——园区的门、酒店的门、罗华强那间铁皮办公室的门。她甚至没有回头。她只是对着镜子,把那支口红,慢慢拧到底,然后,用纸巾,把嘴唇上的颜色,仔细地擦了一半。
"艾颖。"
她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中文,普通话,带一点北方口音。
她回过头。镜子里映出三个穿便装的中国男人,和两个穿当地警服的外国人。为首那个,戴眼镜,眼神像两把刀。
"你们是谁?"艾颖问。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那么慢,像大学老师在跟学生讲道理。
"中国警察。"梁警官亮出证件,"艾颖,你涉嫌组织特大电信网络诈骗,跨国洗钱,故意伤害——我们依法带你回国。"
艾颖看着那个证件,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她转过头,对着镜子,把那半擦过的口红,又补了回去。
"等一下。"她说,"我补个妆。"
梁警官没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女人,对着镜子,一点一点,把嘴唇涂得干干净净。她的手,没有抖。她涂完口红,又从粉盒里,扑了一点散粉。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神情平静得像在自己家里待客。
"好了。"她站起来,拎起放在化妆台上的一个小箱子。
梁警官示意同事打开那个箱子。箱子里:两本护照,三张银行卡,一沓现金,还有一张印得很精美的婚礼请柬——"林先生与艾小姐订婚典礼,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八日,吉隆坡"。
梁警官把那张请柬拿起来,看了一眼。
"还准备结婚?"他问。
"人嘛,"艾颖淡淡一笑,"总得往前走。"
【梁警官视角】
罗华强是从别墅后门跑的。
这个东南亚籍的男人,一听见前面撞门的声音,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后院窜。他在西港管了五年的铁皮房,手上沾过什么,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知道被中国人带回去是什么下场。
他翻过院墙,跳进旁边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海,海边停着他的快艇。只要上了快艇,开到公海,谁也抓不着他。
他跑到海边的时候,快艇上没人。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他回头——两个穿当地警服的人,从巷子口堵过来,手里端着枪。
罗华强到底是亡命徒。他看见枪,没停,反而往海里冲。海水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他想游。
"砰!"
一颗子弹,打在他前面的水面上,溅起一道白浪。
罗华强僵住了。他缓缓举起手,海水从他身上往下淌。两个当地警察跑过来,把他按在沙滩上。他光着的脚,踩在一块贝壳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也没觉得疼。
梁警官是十分钟后赶到海边的。他看着那个被按在沙滩上的东南亚男人——这就是罗华强。法总口中那个"搂着艾颖的腰"的男人,小张笔记本里那个"跟你混我不后悔"的华强哥,小琪那两段音频里,那个指挥转账的声音。
罗华强抬起头,看着梁警官。他忽然笑了,用半生不熟的中文。
"你们……"他吐了一口海水,"你们抓了我,抓了她,又能怎么样?这个地方,每天都有新的人,开新的盘子。你们抓得完吗?"
梁警官蹲下来,看着他。
"抓不抓得完,"梁警官说,"是我们的事。你能不能在这儿,再骗人,是你的事。"
他站起来,示意同事把罗华强押走。
罗华强被拖起来的时候,忽然又开口。
"那个中国女人,"他说,眼睛看着梁警官,"她比我狠。你们抓了我,她还在外面,跟那个马来西亚男人结婚。你们信不信,她下个月,就会换个身份,在另一个地方,再开一个盘子?"
梁警官停下脚步。他回过头。
"她下个月,"梁警官说,"在押解回国的飞机上。"
罗华强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涩。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被押上了一辆当地警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最后看了一眼西港的海。海面上,太阳已经沉下去了,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小琪视角】
小琪是在铁皮房里被找到的。
那间铁皮房,在西港郊外的一个园区里。园区外围,当地警察已经把整个片区围了。梁警官走进铁皮房的时候,屋里有七八个女孩,有的缩在墙角,有的茫然地站着。
铁皮房里的景象,让梁警官这个办了三年案子的老刑警,都沉默了。
屋里没有床,只有几排光板,铺着发霉的草席。墙角堆着几桶矿泉水,和一箱方便面。墙上有一行字,是用粉笔写的,歪歪扭扭:"想回家,先赚钱。"——这是园区的规矩。每个被"请"进来的女孩,都得先"赚"够多少万,才能走。
梁警官走过那排光板。一个女孩蜷缩在最里面,看见警察,吓得往墙角缩。梁警官停下,蹲下来。
"别怕,"他说,"我们是中国警察。来带你们回家。"
那女孩抬起头。她的脸,瘦得脱了相,眼睛大得吓人。她盯着梁警官看了三秒,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杨小琪?"梁警官问。
一个角落的女孩,慢慢抬起头。
她瘦得脱了相。圆脸没了,头发枯黄,可是她看见梁警官手里那张她从国内带出来的、思彤托当地警察转交的照片——照片上是四个女生的宿舍合影,思彤搂着她的肩膀。
"思彤……"她喃喃地。
"我们是来带你回去的。"梁警官说。
小琪没动。她坐在墙角,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三个月,她没哭过。被收走护照的时候,她没哭;被罗华强骂的时候,她没哭;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女孩哭的时候,她咬着被角,也没哭。
可是现在,看见那张照片,听见"回家"两个字,她崩了。
当地女警察蹲下来,把她扶起来。小琪的腿已经麻了,站不稳。女警察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床板底下,"小琪哭着,忽然想起来,"床板底下,有个旧手机。我录了两段音频。罗华强指挥转账的。"
梁警官示意同事去取。同事蹲下身,从床板底下,摸出一部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的旧手机。
小琪被扶着走出铁皮房。阳光打在她脸上,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她在这间铁皮房里,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她没见过白天的太阳。
梁警官跟在她身后,走出园区。海边的风一吹,小琪的身体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天。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像她那个宿舍窗外的天。
"回家了。"梁警官轻声说。
小琪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当地女警察把小琪扶上一辆车。梁警官站在海边,看着那辆车开走。海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他想起三个月前,思彤在审讯室里,抖着肩膀,交出那个罗华强的联系方式的时候,说:"小琪在那边,偷偷录了两段音频。"
那两段音频,今天取到了。小琪,也取到了。
他掏出手机,给苏慧发了一条消息:"人接到了。安全。"
手机那头,过了很久,才回过来一个字:"好。"
梁警官收起手机。他看着远处的海。海面上,有几条渔船,正在往回走。太阳偏西了,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红。
他想起三年前,他刚接这个案子的时候,老队长跟他说:"小梁,这种案子,抓不完的。抓了老周,还有小周;抓了艾颖,还有小艾。可是你今天不抓,明天就有下一个大曾,下一个思彤,下一个小琪。"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他站在海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西港的空气,又热又潮。可是他觉得,这是三年来,他呼吸到的,最干净的一口气。
【艾颖视角】
艾颖被押上飞机的时候,是傍晚。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重新盘过,口红还是补得一丝不苟。她坐在飞机的舷窗边,手铐隔着一件外套,别人看不见。
梁警官坐在她旁边。
飞机起飞。西港的灯火,在机翼底下一点一点远去。艾颖看着窗外,忽然开口。
"梁警官,"她说,"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
"老周,"艾颖说,"那个戴假发的老头,他怎么样了?"
梁警官看了她一眼。
"他交代了。"梁警官说,"他带我们来的西港。"
艾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难过,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他这个人,"她说,"一辈子,就栽在'想要'两个字上。年轻时想要钱,后来想要我。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画什么。他到死都不会明白,我从头到尾,没爱过他一天。"
梁警官没说话。
"我十五岁,"艾颖看着窗外,声音很轻,"在园区当话务员。我师父'艾姐'跟我说,颖儿,这世界上,只有两种人——骗人的,和被骗的。我不想当被骗的。"
她顿了顿。
"我当了二十年骗人的。"她说,"梁警官,你说,我现在算什么?"
梁警官转过头,看着这个女人。
"你算,"他一字一句,"一个在逃了二十年的骗子。今天,落网了。"
艾颖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飞机飞在云上,云底下是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师父"艾姐"把她带进园区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夜。师父跟她说,颖儿,别怕,跟着姐,姐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后来她把师父骗到境外卖了。
她想起二十岁那年,那个包工头。她被师父卖给那个男人抵债。那个男人喝了酒,打她,她咬了他的耳朵,跑了。她在东南亚的街头,流浪了三个月,差点饿死。
她想起她第一次骗人的时候。她对着电话,模仿一个女大学生的声音,骗一个老头把养老钱打过来。挂了电话,她在厕所里吐了。吐完,她洗了把脸,又拨了下一个号码。
她想起罗华强。那个男人,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欲望。她利用了那点欲望。她跟他说,华强,你帮我管着西港那一片,我每年给你分红。她以为她在利用他。结果后来她发现,罗华强也在利用她——他利用她的中国面孔,去骗更多的中国人。
她想起老周。那个戴假发的老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怜悯。她利用了那点怜悯。她跟他说,周叔,我师父对不起你,可是我是无辜的。她以为她在利用他。结果老周替她扛了二十年的罪。
"梁警官,"艾颖忽然开口,"你说,我这辈子,有没有过一天,是真的?"
梁警官转过头,看着这个女人。
"你十五岁在园区当话务员的时候,"他说,"你骗的第一个老头,是不是把一辈子的养老钱都打给你了?"
艾颖没说话。
"你二十岁被卖给包工头的时候,"梁警官说,"你咬了他的耳朵,跑了。那时候,你是真的想活。"
艾颖的眼睛,忽然红了。
"后来呢?"她哑着嗓子问。
"后来,"梁警官说,"你把那个想活的你,也杀了。"
艾颖没再说话。她看着窗外。飞机飞在云上,云底下是漆黑的夜空,一颗星星都没有。
现在,轮到她了。
飞机在夜空中,朝着宁湾的方向,一点一点飞去。梁警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他知道,等这架飞机落地,这桩他办了三年的案子,才算真正结了。
可是他也知道,结了这一桩,还有下一桩。
只要还有人想着"天上掉馅饼",就还有人在做那个"馅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