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姝走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笑太完美,像精心描摹过一般,唇角弯起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的温柔,都恰到好处。
“时衍,原来你在这儿。”
她的声音柔得像水,目光先落在陆时衍身上,才缓缓转向我。
“苏小姐也在啊。”
我微微颔首:“林小姐。”
她走近几步,狐裘轻轻搭在臂弯,墨绿色旗袍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她站得很自然,自然到仿佛这个位置本就该属于她。
“方才没看见你,还想着去哪儿了。”她笑着对陆时衍说,“父亲让我问问你,过几日林家的赏菊宴,你可有空?”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等我先走。
我识趣地开口:“陆少帅,林小姐,我先回去了。”
林曼姝却忽然说:“苏小姐不必急。”她看向我,笑意温婉,“方才在厅里没来得及说,苏小姐的旗袍真好看,月白色衬得人清丽脱俗。只是……这料子怕是有些薄了,夜里风凉,小心着凉。”
话说得关切,眼神却扫过我手中的米白色羊绒披肩。
那披肩还搭在我臂弯里,质地厚实,明显不是女学生能有的东西。
我攥紧披肩,没有说话。
她看见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笑得更柔:“这披肩倒是精致,苏小姐从哪儿借的?看着不像是寻常物件。”
这句话问得刁钻。
若我说是陆时衍给的,便是承认与他有私交。若我说是佣人的,又显得刻意遮掩。
我正欲开口,陆时衍先说话了。
“我给的。”
三个字,平淡,没有多余解释。
林曼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温柔:“时衍倒是细心,连苏小姐冷了都注意到了。”
陆时衍没有接话。
他看着我,声音很低:“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点点头:“陆少帅也早些回去。”
转身时,我听见林曼姝在身后轻声说:“时衍,你今日对苏小姐倒是格外上心。”
陆时衍没有回答。
我加快脚步,没有回头。
长廊里的风忽然变冷了。
我攥着披肩,指尖微微发颤。方才庭院里的温柔像一场梦,被林曼姝几句话就吹散了。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在提醒我——她和陆时衍之间,有多年的交情,有父辈的默契,有旁人插不进去的渊源。
而我,不过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局外人。
回到大厅后,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再没有离开。
父亲正在与人交谈,没有注意到我的异样。我端起一杯温水,小口喝着,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眼角的余光,总能看见陆时衍。
他站在厅中央,身边围了几位军官,正低声说着什么。林曼姝站在他身侧,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可我能看出她的僵硬。
陆时衍没有看她。
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有一次,他似乎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连忙低下头。
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宴席散时,已经很晚了。
父亲与几位教授同行,我便独自先上了车。车窗外,督军府的灯光渐渐远去,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披肩还裹在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
我本该还回去的。
可我没有。
---
接下来的几日,沪上忽然多了一些闲言碎语。
起初是在学校里。
我去上课,经过走廊时,总能听见几声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苏家那个小女儿,在督军府的晚宴上攀上陆少帅了。”
“真的假的?她不是还在读书吗?”
“读书怎么了?长得好看就行。你没看见那晚她披着陆少帅的披肩出来,多风光。”
“风光什么呀,林小姐才是正主,她这不是自讨没趣嘛。”
我攥紧书本,加快脚步。
这些话像细碎的玻璃渣,扎不进肉里,却磨得人心口发疼。
我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流言而已,过几日就散了。
可事情没有散。
我去书店,店员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我去拜访父亲的朋友,那位伯母笑着问我:“晚仪啊,听说你与陆少帅相识?年轻人多走动走动也好,只是……有些身份差距,还是要掂量清楚。”
我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我坐在书桌前,看着摊开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我不想给父亲惹麻烦。
也不想让自己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最好的办法,就是离陆时衍远一点。
不出现,不接触,不给他任何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机会。
我这样想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
陆时衍是在第二天得知那些流言的。
副官将报纸放在他桌上时,他正在看军报。
报纸的社会版角落里,有一则不起眼的短讯,措辞含蓄,却字字指向苏家小姐与陆少帅的“暧昧关系”。
陆时衍的目光在那则短讯上停了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冰。
“查。”
副官一怔:“少帅,查什么?”
“谁放的料。”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杀意,“还有,让报馆把下期的版面改了。再让我看见这种东西,不用我亲自去。”
副官应声离去。
陆时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晚庭院里,她站在白玉兰树下,抬头看花的样子。想起她说“人越多,心里越空”时,眼底那点与他相似的寂寥。
他本想慢慢来。
不想吓到她。
可旁人已经替他把路铺好了——一条满是荆棘的路,逼得她只能后退。
他睁开眼,眼底一片沉暗。
既然她躲,那他便去找。
---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我换好校服,背着书包出门。
父亲一早去了学校,我独自走在去电车站的路上。清晨的上海还蒙着一层薄雾,街边的梧桐树挂着露水,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
我低着头,想着今日要交的论文,脚步匆匆。
转过街角时,我忽然停住。
前方不远处的电线杆下,站着一个穿军装的男人。
晨雾尚未散尽,他立在那里,身形挺拔,肩章在微光里泛着冷色。他没有戴军帽,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却丝毫不减那份逼人的气场。
陆时衍。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见了我。
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没有疏离,没有克制,只有一种直白的、毫不掩饰的专注。
他朝我走来。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少帅……”
他在我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恰好不会让我觉得压迫。
“早。”他说。
我愣住。
他专门在这里等我,就为了说一声“早”?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您……怎么在这里?”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上,又移回我的脸。
“等你。”
两个字,说得理所当然。
我耳根一热,连忙说:“陆少帅,最近有些流言,我想我们还是少见面比较好,免得给您添麻烦——”
“麻烦?”他打断我。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我这句话逗到了。
“苏晚仪。”他说,“你觉得,我会怕麻烦?”
我怔住。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
“那些话,不必听。谁敢在你面前说,你告诉我。”
我攥紧书包带,声音有些发颤:“可我不想让您为难。林小姐她——”
“林曼姝与我无关。”
他说得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我抬头看他。
晨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让我无法怀疑这句话的分量。
“苏晚仪。”他叫我的名字,语气比晨光更暖,“我说过,沪上有任何麻烦,报我的名字。这句话,算数。”
我看着他,心跳得厉害。
街上有行人经过,好奇的目光投过来,我下意识想躲。
他却忽然伸手,替我挡开了迎面吹来的风。
“上车吧。”他侧头示意身后的车,“我送你去学校。”
我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坐电车就好,很近的——”
“上车。”
他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
车门关上,车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坐在我对面,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有移开。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陆少帅,您不用这样的。”我轻声说,“我真的不想给您添麻烦。”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不是添麻烦。”
我抬眼看他。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很深,很沉。
“是我自己想见你。”
我呼吸一滞。
车窗外,晨光渐渐亮了起来。
梧桐叶的影子掠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位传闻中冷面冷心的少帅,此刻眼底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他不是在撩拨我。
他是在告诉我——
他来了。
不是因为流言,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
只是因为,他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