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热闹像一堵墙,越往里走,越觉得闷。
我找了个借口离开,沿着侧门往庭院走。
夜风一吹,耳边那些笑声、碰杯声、留声机里的爵士乐,都像被隔在了另一层世界里。
庭院里很静。
青石路上落着细碎的白玉兰花瓣,风一过,又有几片从枝头飘下来,轻轻落在我的肩头。廊下挂着几盏纸灯,光色昏黄,把树影拉得很长。池水映着月色,碎成一片一片,像有人把银箔撒了进去。
我放慢脚步。
裙摆拂过石阶,发出很轻的声响。
方才大厅里的窘迫、林曼姝的眼神、周少爷的轻佻,还有陆时衍那句“以后走路慢些”,都在这一刻慢慢淡了下去。
我停在一株白玉兰前,抬头看花。
花瓣已经很薄了,被灯光照着,近乎透明。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好。
不必应付谁,也不必担心说错话。只要站在这里,闻一闻花香,听一听风声,便足够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
可我还是立刻回头。
陆时衍站在廊下。
他身边没有副官,也没有旁人。军装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的袖口挽起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月色落在他肩上,把他周身的冷硬磨去了几分。
我怔了一下。
“陆少帅。”
他走近几步,在我身侧停下,却没有靠得太近。
“里面太吵?”他问。
我点点头,又觉得这样答太直白,便补了一句:“我有些不太习惯。”
他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风掠过水面。
“看得出来。”
我耳根一热,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让陆少帅见笑了。”
“不是笑你。”他说,“是觉得你比里面那些人清醒。”
我抬眼看他。
他正望着庭院深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柔和许多。那双平日里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的眼睛,此刻没有锋芒,只有一点沉静的黑。
我不知该接什么话,便又低下头。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问:“苏小姐喜欢花?”
我看向那株白玉兰:“喜欢。只是暮春了,花快谢了。”
“花谢了,明年还会开。”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笑:“陆少帅倒是乐观。”
他垂眸看我:“事实而已。”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有些想笑,又怕失礼,只好抿住唇。
他看见了,眼底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苏小姐不必拘束。”他说,“这里没有旁人。”
我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为什么,他这样说,我竟真的没那么紧张了。
我们沿着长廊慢慢走。
廊外是池水,廊内是灯火。风从水面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他忽然问:“苏博士平日里,也常带你去看展?”
我有些惊讶:“陆少帅知道我父亲?”
“沪上谁不知道苏文博?”他语气平淡,“你父亲的文章,我也读过几篇。”
我眼睛一亮:“父亲若知道,一定很高兴。”
他看了我一眼:“你很高兴?”
我顿了顿,老实点头:“高兴。因为父亲常说,做学问的人最怕无人理解。若有人愿意读,哪怕只是一篇,也是好的。”
陆时衍沉默片刻。
“你父亲教得很好。”
这句话很轻,却让我心里一暖。
我轻声说:“父亲只是教我,做人要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其余的,不必强求。”
他脚步慢了一瞬。
“比如?”
我想了想,看向池水中的月影:“比如不喜欢的场合,可以离开。不喜欢的人,不必勉强相交。喜欢的书、花、字,便多看几眼。”
他低声道:“听起来简单。”
“做起来也不难。”我说,“难的是,旁人总替你安排。”
话音落下,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了。
陆时衍这样的人,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安排与被安排。我这样说,会不会显得幼稚?
我正想收回话,他却开口:“你说得对。”
我愣住。
他看着前方,声音很低:“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我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那陆少帅呢?”
他侧眸看我。
月色落进他眼里,像一层薄霜被轻轻化开。
我被他看得有些慌,连忙解释:“我失言了,陆少帅不必回答。”
他却说:“我想要的,不多。”
我下意识问:“是什么?”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这问题太近,也太冒失。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
长廊里只剩风声和水声。
片刻后,他淡淡道:“清静。”
我怔了怔。
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为他会说权势、疆土、胜利,或者别的什么更宏大的东西。
可他说的是清静。
我忽然想起方才在大厅里,他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都在笑、在说、在靠近他,可他却像一座孤岛。
那样的清静,不是无人打扰,而是无人能懂。
我轻声说:“清静很好。”
他看着我,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苏小姐也懂?”
我想了想,摇头:“不完全懂。但我知道,有时候人越多,心里越空。”
他笑了。
这一次,不是礼貌的笑,也不是方才那种极淡的笑意。
他像是真的被我取悦了。
“你比你父亲的书有趣。”
我脸一热:“陆少帅这样夸人,倒像是损人。”
“不是夸。”他说,“是实话。”
我低下头,忍不住弯了弯唇。
长廊尽头有一方小亭。
亭中石桌上放着几本旧书,像是督军府里谁随手搁下的。我走近一看,竟是一本翻旧了的《人间词话》。
我有些惊喜:“这里也有这本书?”
陆时衍伸手,替我把被风吹乱的一页按住。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按在泛黄的纸页上,像一幅很静的画。
“你也喜欢王国维?”他问。
我点头:“喜欢。‘人生三境界’那一段,父亲常写给我看。”
他问:“你最喜欢哪一境?”
我望着亭外的月色,轻声道:“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他眉峰微动:“为何不是最后那境?”
我想了想:“因为人总要先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才谈得上坚持。若连路都看不清,便说无悔,多少有些自欺。”
陆时衍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有些不安:“是不是太浅薄了?”
他摇头:“不浅薄。”
停顿片刻,他又说:“只是很少有人敢承认,自己还在望路。”
我心头一颤。
这句话像落在我心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并非传闻中那个只懂杀伐的冷面少帅。
他也会读词,也会听人说话,也会在一盏昏黄的灯下,认真分辨旁人眼里的光。
风从亭外吹进来,卷起几片花瓣。
一片落在我发间。
我正要抬手去摘,陆时衍忽然伸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躲开。
我没有动。
他替我把那片花瓣取下来,指尖没有碰到我的皮肤,只轻轻掠过发梢。
“落了花。”他说。
我低声道:“谢谢。”
他看着掌心的花瓣,沉默了一瞬,将它放在石桌上。
“苏小姐。”
“嗯?”
“你今晚,一直躲着人。”
我被他看得有些无处遁形,只好承认:“我不太会应付那些场面。”
“不是不会。”他淡淡道,“是不愿。”
我抬眼看他。
他目光沉静,像早已看穿我。
我忽然有些委屈,又有些释然。
“是。”我说,“我不喜欢被人打量,也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该笑还是该说什么。可父亲心善,不愿得罪人,我只能陪着他。”
陆时衍沉默片刻。
“以后不必。”
我怔住:“什么?”
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不想笑的时候,可以不笑。不想留的时候,可以走。”
我心跳漏了一拍。
这话太轻,也太重。
轻得像随口一说,重得像把一把伞递到我手里。
我低声道:“可沪上不是这样。”
“沪上怎样,与我无关。”他说,“你怎样,才与你有关。”
我握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问他,为什么对我这样说。
为什么在回廊上替我解围。
为什么在大厅里让人送披肩。
为什么此刻又陪我走在这样安静的长廊里,说这些旁人不会说的话。
可我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我不敢。
我怕一开口,就会发现这一切只是我的错觉。
就在这时,长廊另一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望去。
月色下,林曼姝站在廊柱后。
她仍穿着那身墨绿色旗袍,狐裘搭在臂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她看见了我,也看见了陆时衍。
更看见了石桌上那本《人间词话》,看见了落在我发间的花瓣,看见了他方才替我取花的动作。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很轻。
却像一把细细的刀,从我的笑意上划过。
我下意识退后半步。
陆时衍也看见了。
他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淡淡扫了那边一眼。
林曼姝很快笑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发,转身离开。裙摆拂过青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很快消失在月色里。
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发紧。
“陆少帅,林小姐——”
“不必管她。”他打断我。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像方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可我知道,他看见了。
他也知道,林曼姝看见了。
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份安静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重量。
我低头看着石桌上的花瓣,忽然觉得方才的轻松像被风吹散了。
陆时衍似乎察觉到我的沉默。
“苏晚仪。”
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不是苏小姐。
是晚仪。
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低沉、克制,却像一粒石子落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我抬头看他。
月色落满长廊,他的眼睛很黑,很静,却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冷。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得近乎郑重:
“往后沪上有任何麻烦,可报我的名字。”
我呼吸一滞。
这句话太清楚,也太危险。
清楚到让我无法装作听不懂。
危险到让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与他之间,已经不再只是两次解围那么简单。
我攥紧袖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陆少帅,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看着我,没有回避。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