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审讯室
【梁警官视角】
地下一层的审讯室,一共有三间。
梁警官安排得很明白:一间审小张,一间审法总,一间审思彤。三间屋子,隔着两道墙,可梁警官知道,这三条线,今天必须在同一间屋子里碰头——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张网上的三个结。
他先审小张。
小张坐在铁椅子上,已经不穿那身笔挺西装了。一件灰扑扑的拘留服,头发没了发胶的支撑,软软地塌在额前。他看着老,不像二十八,像三十八。
"U盘我看了。"梁警官把一个证物袋推到他面前,"账本很全。你说的那个罗华强的联系方式,我们也比对了——跟你箱子里那本账最后几页的铅笔字,对得上。"
"嗯。"小张说。
"你为什么给我们这个?"梁警官问,"按说你应该替他们扛。"
小张抬起头。他看着梁警官,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梁警官,"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入行吗?"
"你说。"
"三年前,我爸工厂倒闭。"小张说,"我被人骗进传销,跑出来,又被一个'投资大师'骗了。骗走的那笔钱,是我爸的救命钱。我爸那年得的是肝癌。"
梁警官没说话。
"我爸从医院跳楼那天,"小张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夜。我报警,警察说证据不足。我去找那个骗子,骗子早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世界,好人没好报。那我当坏人。"
"所以你就成了小张。"梁警官说。
"所以我就成了小张。"小张点头,"我跟着艾颖,三年。我替她拉人头,替她下套,替她拍那些女学生的照片。我以为我在报仇。报谁的仇?我也不知道。反正这个世界烂透了,我跟着烂。"
他顿了顿。
"可是这半年,我遇上大曾。"小张说,"那个胖子,笨得要死。他被我骗了一次又一次,他还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我看着他,就像看着三年前的我自己。"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小张低下头,"艾颖要我背所有的锅。法总老了,她要换个前台。我就是下一个老周。梁警官,我不傻。我替她卖命三年,她转头就要把我卖了。"
他抬起眼。
"我交代。"他说,"我把我知道的,全交代。法总的事,艾颖的事,罗华强的事,那两个女学生的事——我全交代。我就一个要求。"
"你说。"
"那个大曾,"小张说,"你们别为难他。他是个好人,就是笨。"
梁警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张,"他说,"你这三年,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交代,是立功。可是功不抵过。"
"我知道。"小张说,"我没指望抵过。我就是……想在被关进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刘警官视角】
法总那间审讯室,是女警官审的。
女警官姓刘,三十出头,就是早上在咖啡厅一把擒拿住胖虎的那个。她坐在法总对面,桌上摆着一摞材料。法总——现在是光头了——坐在铁椅子上,那件灰西装皱巴巴的,可是腰还坐得笔直。他手腕上那串广场舞皮筋,已经被收走了,没有皮筋转,他的两只手,就空空地搭在膝盖上。
"老周。"刘警官开口,"本名周建国。一九九八年宁湾证券案的下线,二〇〇五年起组织虚假理财,二〇一五年起伙同境外人员,搭建虚假交易平台——这些,你认不认?"
法总没说话。他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刘警官不着急。她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法总面前的桌上。
"老周,"她说,"你睁眼看看这个。"
法总没睁。
"这是我们从境外调回来的。"刘警官说,"二〇一九年,澳洲,悉尼。民政局的登记记录。照片上两个人,一个是你认识的女人,一个是个东南亚籍的男人。"
法总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认识的那个女人,"刘警官一字一句,"叫艾颖。她身边那个男人,叫罗华强。二〇一九年,他们在澳洲登记结婚。"
法总,"唰"地睁开了眼。
他盯着桌上那张照片。照片上,艾颖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眉眼弯弯——跟二十年前,她师父"艾姐"笑着对他说"等这笔翻倍咱们结婚"的时候,一模一样。她身边那个男人,搂着她的腰,笑得放肆。
法总的手,开始抖。
他去摸手腕——那里本该有一串皮筋,转一转,心就静了。可是皮筋被收走了。他摸了个空。
"不可能……"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她跟我说,她跟那个罗华强,只是生意。她跟我说,等这单做完,她跟我……"
他说不下去了。
"老周,"刘警官说,"你今年六十了。你爱了这个女人二十年。你替她操盘,替她顶罪,替她把儿子送到澳洲读书——她用你儿子的身份,把你拴在身边。结果呢?结果她二〇一九年,就在你以为她还是你女人的时候,跟别人结了婚。"
法总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这个在公园里领舞、在客户面前慈祥、在胖虎面前威严的老头,这个把假发戴了二十年、把心也藏了二十年的男人,此刻坐在铁椅子上,像个孩子一样,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一直以为……"他哽咽着,"我一直以为是我在骗她。我骗了一辈子人。我以为我最懂女人,我以为我能拿捏她。到头来……到头来是她骗了我一辈子。"
刘警官没说话。她等着。
然后她放了最后一颗炸弹。
"老周,"她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还有一件事。你儿子,周子昂,今年二十二,在澳洲悉尼大学读大三。我们国际协作,联系上他了。"
法总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眼泪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他……"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什么?"
刘警官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说——"刘警官顿了一下,"'我爸是个好人。他每个月给我打钱,跟我说他在国内做投资。他说他等我毕业,接我回去看钱塘江。'"
法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瘫在铁椅子上,头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呜咽。他张着嘴,可是哭不出声。他儿子还以为他是个好人。他儿子还在等他接回去看钱塘江。
钱塘江。他二十年没回去看过了。
"警官……"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警官,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他?就说……就说我出远门了。就说我死了。"
刘警官没回答。她把那张纸,轻轻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她说,"给他写。"
法总趴在铁桌上,肩膀剧烈地抖。二十年前那个夏天,又回来了。
他记得艾姐最后一次跟他见面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宁湾老城区的一个茶楼里,艾姐穿一件红裙子,笑着跟他碰杯。她说:"老周,这单做完,咱们就结婚,去澳洲,买个农场,养羊。"他信了。他把全部的钱,全部的人脉,全押上去了。
结果第二天,艾姐消失了。她卷走的,不只是他一个亿,还有他所有下线的血汗钱。他从茶楼跑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大雨,他一个人在雨里走了一夜。
后来他找到艾姐的徒弟——十八岁的艾颖。那个小姑娘,穿着校服,站在他面前,怯生生地说:"周叔,我师父跑了,我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他信了。他把这个小姑娘留在身边,教她炒股,教她操盘,教她怎么看人心。
他以为他在报仇。他以为他在把艾姐欠他的,从她徒弟身上,一点一点讨回来。
结果呢?结果这个小姑娘,用了二十年,把他变成了第二个他自己——一个被女人骗光了一切、还以为自己在骗别人的傻子。
"刘警官,"法总忽然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吓人,可是声音,稳了,"罗华强在柬埔寨西港有个窝点。艾颖每个季度去一次。她下个月,要在那边办喜事——跟一个马来西亚的土豪,婚礼请柬都印好了。"
刘警官的笔,停在半空。
"我带你们去找她。"法总说,"我替她扛了二十年。我不扛了。"
【思彤视角】
思彤那间审讯室,最小。
思彤坐在铁椅子上,肩膀一直在抖。她才二十一岁,穿着那件小张给她买的假名牌外套,可是没化妆,眼睛肿得像核桃。
刘警官安排她跟小琪视频。
屏幕那头,小琪出现了。
思彤"啊"了一声。
屏幕里那个女孩,瘦得脱了相。圆脸没了,颧骨支出来,头发枯黄,背景是一间铁皮房,墙上有一块斑驳的霉。可是她看见思彤,笑了一下。
"思彤。"小琪说。
思彤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对不起……"她语无伦次,"小琪,对不起,我不是人,我不该拉你出去,我不该——"
"思彤。"小琪打断她。屏幕里,小琪的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我不怪你。"
思彤愣住。
"我在那边,"小琪说,"头一个月,天天哭。我想不通,你是我室友,是我上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后来我不哭了。我想通了——你也是被他们骗的。小张拿你的裸照,拿你妈的病,逼你。我都知道。"
思彤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我怪我自己。"小琪说,"我怪我自己太想赚钱。我怪我自己明知道那是个坑,我还是跳了。思彤,你听我说——你要是再不回头,你妈就白养你了。"
思彤抬起头。
"小琪,"她哽咽着,"我……我有东西要交代。"
她转向刘警官。
"罗华强,"她说,"罗华强的联系方式,我记下来了。小张每次跟他通电话,我都偷偷在旁边听,把号码记在我那个旧手机里。还有小琪——小琪在那边,偷偷录了两段罗华强指挥转账的音频,她藏在一部旧手机里,塞在床板底下。"
刘警官的眼睛亮了。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思彤低下头,"小张要是发现了,他会把我也送出去。"
"现在呢?"
"现在,"思彤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眼神,定了,"现在我敢了。小琪在那边都能偷偷录音,我在这边,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我还是人吗?"
视频那头,小琪笑了。她笑得很难看,可是很真。
"思彤,"她说,"等我回来,咱们还住一个宿舍。"
思彤趴在铁桌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她哭了很久。刘警官坐在对面,没催她,只是给她递纸巾。思彤的肩膀一抽一抽,像个被风吹得发抖的小树。
"我妈,"思彤哭着说,"我妈在老家透析。每个月,要五千块。我没敢跟她说我在这儿干什么。我每个月给她打钱,她以为我在外面做兼职。"
"现在呢?"刘警官问。
"现在,"思彤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现在我能跟她说了。我能跟她说,我女儿这些年,走了一段弯路,可是现在,回来了。"
【胖虎视角】
胖虎那间审讯室,在走廊最尽头。
他坐在铁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他是这帮人里最不"配合"的——从早上被抓到现在,他只说过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审他的是个老刑警,姓王。老王五十来岁,办了三十年案子,什么人没见过。他不着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慢慢喝了一口茶。
"胖虎,"老王说,"本名王虎。法总——周建国——是你远房舅舅。你妈,王秀兰,瘫痪在床六年,住在宁湾象峰区老家属院。你舅舅每个月十号,给你妈卡里打四千块。这个,我们都查了。"
胖虎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今天上午,"老王慢悠悠地说,"给你妈那个居委会打了个电话。居委会大姐说,你妈这六年,就靠你舅那点钱,请护工。你要是真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这八年,你就是个吃白饭的。你舅养了你妈六年,养了你八年,今天他出事了,你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胖虎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舅让我扛,"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不能不扛。"
老王放下茶杯。
"他让你扛什么?"
"他让我别说话。"胖虎说,"他说,胖虎,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进去了,好好改造,出来找个正经工作。他说,我妈那边,他会接着寄钱。"
胖虎抬起头。这个一米八的壮汉,眼睛红了。
"警官,"他说,"我舅他不是什么好人。我知道。他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可是他救过我妈的命。我爸死得早,我妈瘫了以后,我在工地搬砖,一个月两千块,连护工都请不起。是我舅,把我从工地上叫出来,说'虎子,跟着舅,你妈有我'。"
"我这八年,就替他看个门,平个事。他给我开的工资,比工地高三倍。我没见过他那些账本,我没碰过他那些钱。他让我拦谁,我拦谁;他让我送谁,我送谁。我以为我就是个看大门的。"
老王看着他。
"那你今天,"老王说,"为什么开口了?"
胖虎低下头。
"因为上午在咖啡厅,"他说,"他被人按在桌上的时候,假发被扯掉了。他喊'还我头发'。那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睛。他这一辈子,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个体面人。广场舞领舞,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那天早上,他在满是咖啡的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喊'还我头发'。"
"我忽然觉得,他也可怜。"胖虎说,"我可怜他,不是因为他是我舅。是因为他这一辈子,戴了二十年假发,活成了一个假人。我不想跟他一样。"
老王点点头。他在笔录上,慢慢写下胖虎说的每一句话。
【表哥视角】
表哥是下午三点,自己走进派出所的。
他扛着一个帆布包,安全帽夹在腋下,黑瘦的脸涨得通红。值班小警察抬头看他。
"我报案。"表哥说,"我叫曾建民。我表弟,叫曾建国,外号大曾。我来,是带东西给你们。"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那是他当年为了讨债,偷偷放在大排档桌上录的。大曾喝醉了,跟他吹牛,说什么"游资之王""十倍杠杆""我这次要翻身"。他本来想,哪天大曾不还钱,他就拿着这个录音,去法院告他。
结果今天,他在新闻里看见那个光头老头被按在咖啡厅桌上。他愣了半天,然后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了这个录音笔。
"警官,"表哥把录音笔放在值班台上,"这里头,是我表弟喝醉了以后,跟我吹的牛。他说他怎么被一个'大师'带着炒股,怎么加杠杆,怎么把家里败光的。我本来想留着讨债。现在……现在我觉得,这个,你们可能用得上。"
老王从审讯室出来,接过那个录音笔。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大曾的声音,醉醺醺的:"哥,我跟你说,这次不一样。有个游资之王,他指点我……十万?十万算什么,我这一把,翻十倍……"
老王关掉录音笔,抬头看表哥。
"你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吗?"老王说。
"我知道。"表哥说,"我逼我表弟写了三十万欠条。那三十万里,有一半,是我手下五个工友的血汗钱。我今天来,一是交这个录音,二是……我也想说明情况。我不是什么好人,可我表弟这事,我也是受害者。"
老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那个欠条,"老王说,"今天起,别再提了。退赔的时候,我们会按比例,给你那些工友退。"
表哥点点头。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警官,"他说,"我表弟……他没事吧?"
"他没事。"老王说,"他立功了。"
表哥咧了咧嘴,没说话。他推开门,走了出去。下午的阳光,照在他后背上。
【梁警官视角】
梁警官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三间审讯室。
小张在交代法总的行踪。法总在交代艾颖的下落。思彤在交出罗华强的联系方式。三条线,像三条河流,在这一个下午,汇到了同一个入海口。
他的耳机里,通讯参谋的声音在响:"梁队,罗华强那个号码,技术组定位了——在柬埔寨西港。跟法总交代的,对得上。"
"小琪那两段音频,"另一个声音,"我们已经通过国际警务协作,让那边的同志去取了。"
梁警官点点头。他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光头的老周——那个领舞领了二十年的老头,此刻正趴在铁桌上,肩膀一抽一抽。
他又看了看思彤那个方向——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孩,趴在铁桌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又看了看小张那个方向。小张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他这一辈子,第一次,坐得这么直。
梁警官想起三年前,他刚接这个案子的时候,老队长跟他说:"小梁,这种案子,抓不完的。抓了老周,还有小周;抓了艾颖,还有小艾。可是你今天不抓,明天就有下一个大曾,下一个思彤,下一个小琪。"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准备跨境工作组。"梁警官对着耳机,声音很轻,可是很稳,"目标,柬埔寨西港。艾颖,罗华强。"
他挂了通讯。地下一层的走廊,惨白的灯,照在他脸上。
三年了。他在公园里唱了两年甬剧,油彩糊了一层又一层。今天,该收最后一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