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回目光。
很快。
快到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心口那一点酸涩,却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散开,怎么都化不掉。
我告诉自己,苏晚仪,别多想。
他是陆时衍,沪上少帅,手握兵权,生来便站在众人仰望的地方。
我只是苏文博的女儿,一个还在读书的女学生。父亲虽有些名气,可比起陆家、林家,不过是一粒微尘。
方才回廊上的解围,或许只是他看不惯周少爷轻浮,顺手为之。
与我无关。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水,试图把那股莫名的悸动压下去。
可大厅里的灯光太亮,亮得我无处可藏。
林曼姝站在陆时衍身侧,墨绿色旗袍衬得她肤白如雪。她微微仰头,同他说话时,唇角始终带着笑。那笑容得体、优雅,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
仿佛她站在他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
周围渐渐围拢了几位名媛。
她们穿着珠光宝气的旗袍,手里端着香槟,目光在林曼姝和陆时衍之间来回流转,笑意暧昧。
“曼姝,今晚陆少帅可算来了。”
“是啊,平日里想见他一面都难,还是你有办法。”
林曼姝轻笑,声音柔得像春水:“少帅只是公务繁忙,今晚是慈善晚宴,他自然要来的。”
话说得含蓄,可谁都听得懂。
有人打趣:“听说林伯伯和陆伯父早就有意结亲,我们是不是该提前道喜了?”
林曼姝没有否认。
她只是微微垂眸,脸颊泛起一点恰到好处的红晕,像一朵含苞的牡丹,矜持又骄傲。
“别乱说。”她轻声嗔怪,语气里却没有半分不悦。
众人哄笑。
我站在人群边缘,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那些话像细针,一根一根扎进来。我明明知道不该听,不该在意,可脚却像生了根,挪不开。
就在这时,林曼姝的目光忽然转了过来。
她看见了我。
那眼神很美,很柔,像一汪深潭。可潭底藏着一根刺,细细的,冷冰冰的。
她冲我微微一笑。
那笑里没有敌意,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宣示。
像是在说:你看见了,又如何?
我垂下眼,转身想走。
可人群太挤,我手里的杯子又被旁边一个转身的女士撞了一下。
“哐当——”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杯中的红酒泼了出来,溅在我的裙摆上。月白色的旗袍瞬间染上一大片暗红,像一朵丑陋的花,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周围安静了一瞬。
随即,细碎的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
“哎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小姐的裙子……”
“这颜色怕是洗不掉了。”
我僵在原地,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我想蹲下去捡碎片,可裙摆湿漉漉地贴在腿上,狼狈得让我连弯腰的勇气都没有。我攥着披肩,手指微微发抖,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父亲不在身边。
我环顾四周,只看见一道道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没有人上前。
也没有人帮忙。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自己蹲下去,一道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别动。”
我浑身一僵。
回头时,陆时衍不知何时已站在我身后。
他仍是一身军装,神色冷淡,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片,又落在我湿透的裙摆上。
“玻璃碎了,小心扎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
他侧头对身后的副官吩咐了一句:“去拿条干净的披肩和温水来。”
副官应声离去。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变了。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压抑的沉默。我能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惊讶、探究、嫉妒,像无数根细线,将我缠得喘不过气。
林曼姝也看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可她攥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副官很快回来,手里捧着一条叠得整齐的米白色羊绒披肩,还有一杯温水。
陆时衍接过披肩,却没有直接递给我。
他顿了顿,将披肩搭在手臂上,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
“披上吧,别着凉。”
他的动作很克制,没有碰到我,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可那份小心翼翼的尊重,比任何张扬的关怀都更让人心颤。
我接过披肩,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
他的皮肤很凉。
我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收回手,低声说:“谢谢陆少帅。”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大厅里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色。
“裙子湿了,回去换一条。”他说,“或者,让佣人带你去侧厅休息。”
我点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回去换。”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又说:“以后走路慢些,不必急。”
这句话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上。
可我听出了里面的纵容。
不是对旁人那种客套的关怀,而是一种只属于我的、近乎宠溺的叮嘱。
我抬起头,撞进他的眼底。
那双总是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竟有一丝极淡的暖意。
我的心跳又乱了。
这一次,比回廊上更甚。
我慌乱地低下头,用披肩裹住自己,不敢再看他。
“我记住了。”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轻到像一阵风。
“嗯。”
然后,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冷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温柔只是我的错觉。
他转身离开,步伐沉稳,没有再回头。
可我分明感觉到,他的背影比来时慢了一点。
我站在原地,披着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披肩,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香。
周围的目光依旧落在我身上,可我不再觉得难堪。
因为我知道,方才那一刻,陆时衍当着所有人的面,选择了我。
不是林曼姝。
不是任何名媛。
是我,苏晚仪。
这个认知让我既欢喜,又害怕。
欢喜的是,他对我是特殊的。
害怕的是,这份特殊,会不会给我带来麻烦。
我抬头看了一眼林曼姝的方向。
她正看着陆时衍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藏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的目光转过来,与我对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从容。
那里面有一种被冒犯的锋利,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
我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卷入了一场我本不该涉足的风波。
我攥紧披肩,快步走向侧厅。
换好裙子后,我没有立刻回大厅。
我站在侧厅的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心里乱成一团。
陆时衍……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泛起一点苦涩的甜。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对我……
不,不会的。
我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我们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家世、身份、传闻中的婚约,还有林曼姝那双带着警告的眼睛。
我不该妄想。
正出神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晚仪。”
我回头,看见父亲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我身上的新裙子,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披肩,皱了皱眉:“这披肩是谁的?”
我心头一紧,连忙说:“是……是借佣人的,裙子湿了,临时披一下。”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深究,只说:“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经过大厅时,我下意识朝陆时衍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仍站在原地,身边围了几位军政要员,正低声交谈。他神情冷淡,目光扫过全场,却没有在我身上停留。
我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也许,方才真的只是他的随手之举。
我跟着父亲走出督军府。
夜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车停在门口,父亲先上车,我正要跟上,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苏小姐。”
我脚步一顿,回头。
陆时衍站在台阶上,身后跟着副官。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披肩,不必还了。”
我愣住:“可是——”
“留着吧。”他打断我,语气淡淡,“夜里风凉。”
我攥着披肩,指尖微微发颤。
“……谢谢陆少帅。”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我转身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车窗看见他仍站在台阶上,目光似乎落在我这边。
车缓缓驶离督军府。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披肩裹在身上,暖得让人心颤。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转身的瞬间,陆时衍侧过头,对身后的副官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查一下,那位苏家小姐的名字和家世。”
副官一怔:“少帅,您是说……”
陆时衍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车远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探究。
夜风吹过,他身上的军装微微扬起。
那双总是冷冽的眼里,第一次映进了一个不属于他世界的身影。
苏晚仪。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轻。
却像一粒种子,落进了冰封的土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