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机场小张
【小张视角】
小张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躺在酒店套房的大床上,身边还躺着一个昨晚刚认识的模特。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几点。他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大曾。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这个胖子,到现在还把他当"张总",当救命稻草。小张想笑,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喂,大曾。"他接起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张,"大曾的声音,听着有点不对——不是平时那种讨好,也不是那种急着翻本的亢奋,平平板板的,"你记着——人在做,天在看。"
小张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他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身边的模特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小张没管她。他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收紧。
"大曾?"他声音压低,"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大曾在那头说,"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那套'量化稳赚',"大曾说,"谢你那套'人生难得几回搏',谢你让我注销了真账户,谢你给我下套——张总,我这一辈子,栽得最明白的跟头,就是跟着你栽的。"
小张的后背,"唰"地一下全凉了。
他一句话都没说,"啪"地挂了电话。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阳光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楼下,酒店门口的出租车进进出出,一切看着正常。
可是不正常。
大曾这句话,不是一个还在局里的人能说出来的。能说出这句话,只有一个可能——他被人捞出去了。或者,他自己跳出去了。
小张在窗边站了三秒。三秒里,他把这三个月的事,像过电影一样过了一遍:大曾入职那天西装笔挺的假正经;公文包死活不让他看的慌张;深夜办公室那个没关上的U盘;还有那个富太太苏慧——那个一开口就是"我老公矿上"的女人。
他忽然全想通了。
那个女人不是富太太。大曾不是来入职的。这两个人,从头到尾,就是来给他下套的。
"操。"小张低骂了一声。
他没再想。三年前他从传销窝点跑出来的时候,就练出了一个本事——听见风声不对,第一反应不是算账,是跑。
他一把掀开衣柜,从床底拖出那个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箱子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现金——二十万,用报纸裹着,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是一个U盘,里头拷着他偷偷复制的、公司三年来的全部账本。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三年前他认定"好人没好报,不如当坏人",可当了坏人之后,他又给自己留了一手——他知道,艾颖那种人,早晚有一天会让他把所有锅背下来。
那二十万,是他每个月从客户的返点里抠出来的。他不敢存银行,就用报纸裹着,塞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他本来想,再攒十万,就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城,开个小超市,给他爸上坟的时候,说一声:爸,儿子没再走歪路。
结果他没攒到。
"别走……"身边的模特醒了,迷迷糊糊地拉他,"你去哪儿?"
"别跟着我。"小张甩开她的手,"昨晚的钱,我转你了。"
他拎着箱子出门,电梯里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抹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领带打得端端正正。镜子里这个男人,永远像个高端理财顾问。他冲镜子里的自己,扯出一个标准的销售微笑——然后,那个微笑垮了。
他知道,这个微笑,以后再也用不上了。
人这辈子,最难演的角色,不是骗子。是你骗了所有人以后,回头想骗自己一次——告诉自己"我其实是个好人"。
【小张视角】
机场。
宁湾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早晨十点,人来人往。小张拉着行李箱,走得飞快。他没有托运行李,那二十万现金和账本,全在手提箱里,贴着他的腿。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飞往东国的航班,十一点二十登机。现在十点半,还有一个小时。过了安检,就是免税店,就是登机口,就是飞机。上了飞机,他就安全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了东国之后的事——先把账本从同学那里取出来,换一个新身份,找个小地方,开个小超市,过几天人过的日子。三年前他爸工厂倒闭,他妈哭着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塞给他治病;他被传销骗,被投资大师骗,把他爸的救命钱骗了个精光。从那天起他就想,这世界他妈的烂透了,那他就跟着烂。
可真到了要跑的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累。
真累。
他走过一个自动售货机,停下来。他买了一瓶水。水是冰的,灌下去,他打了个寒颤。他看着玻璃门外面,停机坪上,一架飞机正在滑向跑道。那架飞机,不是他要坐的那一架。可是他看着那架飞机,忽然想,他这一辈子,是不是从来没有上过一架,真正能带他离开的飞机?
他想起他爸。他爸临死前,跟他说:"儿子,爸对不起你。"他那时候没哭。现在他站在机场里,对着那架越滑越远的飞机,眼睛忽然酸了。
"小张。"他低声地,对着空气,说,"你他妈的,这是何苦。"
他走到安检口,排队。前面是一对送孩子出国的老夫妻,大妈拎着一袋子咸鸭蛋,安检员笑着说"阿姨这个不能带"。小张看着,忽然想起他妈。他妈现在在哪儿,他都不知道。他爸死后,他妈改嫁了,他三年没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他想起三年前,他爸蹲在倒闭的工厂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站起来跟他说:"儿子,爸对不起你。"那时候他爸的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着。小张那时候二十出头,站在他爸身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爸从医院的楼上跳下去了。小张在太平间门口,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他那时候就想,这世界,他妈的烂透了。
现在他站在机场安检口,穿着笔挺的西装,提着二十万现金和一个能让他减刑的U盘,准备逃往一个陌生的国家。他忽然觉得,他这一辈子,其实从他爸跳下那个楼的时候,就已经跟着死了。
"先生?"安检员催他,"先生,请把箱子放上来。"
小张回过神。他弯腰,刚要把箱子往传送带上放——
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重。可是小张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慢慢回头。
他身后站着两个男人。穿便衣,一个戴眼镜,一个平头,看着像两个出差的职员。可他们的眼神,不是职员的眼神。
"小张?"戴眼镜的那个说,声音不大,"跟我们走一趟。"
小张的嘴张了张。他想说"你们认错人了",想说"我就是个出差的",想跑。可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的目光越过那两个人,往大厅入口看——他看见另一个方向,还有两个人,正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往他这边包抄。
他还没想明白,戴眼镜的便衣已经亮出了证件。
"钱塘区公安局。"那人说,"你涉嫌诈骗,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小张的手,慢慢松开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举起来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手铐"咔哒"一声,咬住了他的手腕。
广播就在这个时候响起来——
"飞往东国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小张被两个便衣架着,往大厅外走。他经过那对老夫妻身边,大妈拎着被没收的咸鸭蛋,正跟安检员理论。他经过那面巨大的航班显示屏,屏幕上,"飞往东国"那一行,还在闪。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苦。
三年前他被骗光他爸的救命钱,他在派出所门口蹲了一夜,没人管他。三年后他骗了那么多人,警察三个半小时就堵到了机场。
这世界,原来真的有报应。
【梁警官视角】
梁警官就站在出发大厅的二层栏杆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张被上了手铐。
他身边站着苏慧。苏慧是被他叫来的——不是来指认,是来"听"的。梁警官说,你给小张打个电话,就说那几句话。苏慧问为什么。梁警官说,这种人,你不把他的心理防线击穿,他到了审讯室也不会开口。
"人在做天在看"那句话,是苏慧在车里练了一路的。她照着大曾平时的口气,一字一字念给小张听的。
"他跑不了?"苏慧问。
"跑不了。"梁警官说,"他昨晚就订了今天的机票。我们在他手机里看到的。"
苏慧愣了一下。"你们……你们监控他手机?"
"合法的。"梁警官说,"我们盯这个集团三年了。小张是核心,他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苏慧看着楼下那个被架走的年轻男人。西装笔挺,头发还梳得一丝不苟,可是肩膀塌了。她忽然想起那个在学校宿舍里、被小张用感情拿捏的思彤;想起那个被诱骗出境的小琪;想起那些被"十倍杠杆"骗得借网贷的女学生。
"他才二十八。"苏慧轻声说。
"二十八也骗了三年人。"梁警官说,"苏慧同志,你记住——骗子不分年龄。有的人二十八就坏透了,有的人五十八还在回头。"
苏慧没说话。她看着小张被塞进一辆没挂牌的车。车门关上之前,小张忽然抬起头,往二层栏杆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他看不见他们。隔着一层玻璃,隔着十几米的高度。可是苏慧觉得,他好像看见了。
"梁警官,"苏慧忽然问,"你说,他这三年,晚上睡得着吗?"
梁警官想了想。
"睡不着。"他说,"他箱子里那本账,就是他睡不着的证据。一个能睡着的人,不会偷偷给自己留后路。"
苏慧点点头。她看着那辆没挂牌的车,驶出停车场,拐上机场高速。
"走吧。"梁警官说,"收工了。"
苏慧跟着他,往停车场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她忽然想起,半年前,她第一次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也是这样踩着高跟鞋,走进钱塘区派出所的大门。那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叠转账记录,心跳得像打鼓。
现在她不跳了。她把那个骗子,亲手送进了警车。
"梁警官,"苏慧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苏慧说,"信我一个卖麻花的。"
梁警官笑了。他推开停车场的门,让苏慧先过。
"苏慧同志,"他说,"不是我信你。是你自己,把事做成了。"
【小张视角】
审讯室在地下一层。
小张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的手铐已经解开了——他们没把他当重刑犯,至少现在还没有。对面是那位戴眼镜的便衣,桌上摆着一台录音笔,一杯水。
"我姓梁。"那人说,"你可以叫我梁警官。"
小张抬起头。他看着对面这个男人,看了很久。
"梁警官……"他嗓子干,"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酒吧。"梁警官说,"上个月,你在酒吧里,跟一个'梁总'做过一笔生意。卖了一批女大学生的照片。"
小张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全想起来了。那个在酒吧卡座里、声音低沉、跟他谈"原始底片和云端备份全删"的黑市买家——那不是什么梁总。那是警察。
"我操。"小张靠回铁椅背上,仰头,闭上眼,"我操,我操。"
他笑得直不起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三年前他觉得自己聪明,觉得自己能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觉得自己留了账本留了后路。结果呢?结果他从第一天起,就被人从根上摸得清清楚楚。连他在酒吧里卖照片的那个晚上,都是警察设的局。
"笑完了?"梁警官平静地问。
"笑完了。"小张睁开眼。他脸上的那副"高端理财顾问"的标准微笑,终于彻底碎了。他看着梁警官,"梁警官,我认罪。"
"嗯。"
"我背后,"小张一字一句,"是法总。老周。那个公园里领舞的。"
梁警官没说话,只是把录音笔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不是最大的。"小张说,"他上头,还有个女人。叫艾颖。她在境外。你们今天抓了老周,抓了我,可是抓不到她——她这个人,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个月。"
梁警官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的艾颖,"他问,"在哪儿?"
小张笑了。那笑里有一点破罐子破摔,也有一点解脱。
"我怎么知道。"他说,"我只知道,她这回要我背所有的锅。我替她卖命三年,她转头就要把我卖了。梁警官,你想抓她——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抬起手腕,指了指自己那个被收走的手提箱。
"箱子最底下,"他说,"有个U盘。里头是三年的账本。还有,箱子夹层里,有二十万现金。那钱不是公司的,是我自己抠出来的。你们别算成赃款——我本来想跑了以后,找个小地方,给我爸修个坟。"
他顿了顿。
"还有一个女人的联系方式——你们顺着这个去找,能找到罗华强。罗华强是她男人。"
梁警官看着他,看了很久。
"小张,"他说,"你这算立功。"
"我知道。"小张低下头,"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一件人事。这一件,就算我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吧。"
他靠在铁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审讯室的灯是白的,白得刺眼。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爸工厂倒闭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刺眼的大太阳。他爸蹲在工厂门口,抽了一包烟,然后站起来,跟他说:"儿子,爸对不起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他爸。
他想起思彤。那个二十一岁的女大学生,被他用感情拿捏,被他用裸照威胁,被他用她妈的病逼到入伙。他有时候半夜醒来,会想起思彤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一开始是爱慕,后来是挣扎,再后来,是一种他不敢细看的东西。
他想起大曾。那个胖子,笨得要死,可是笨得让他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三年前他坐在传销窝点的台下,也是这样,被人一忽悠就上头。
"梁警官,"小张哑着嗓子,"我能问个事吗?"
"问。"
"那个大曾,"小张说,"那个胖子,他最后……判多少年?"
梁警官看了他一眼。
"他不起诉。"梁警官说,"他是污点证人,重大立功。"
小张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一回是真的笑,笑得很轻。
"那挺好。"他说,"那胖子,笨是笨了点,可是他比我强。他回头了。"
梁警官收起录音笔,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小张,"他没回头,"你爸那坟,你出来以后,自己修。"
小张的肩膀,猛地一抖。
铁椅子后面,那个二十八岁的男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