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沪上,风里还带着一点湿暖。
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混着电车叮叮当当的响,像把整座城都敲得发亮。
督军府门前,车灯连成一片。黑色轿车、锃亮的黄包车、挂着军牌的摩托,一辆接一辆停在石阶下。穿制服的卫兵站得笔直,帽檐压得很低,目光冷硬。门廊上悬着两排水晶灯,灯光落下来,照得大理石地面像结了一层薄霜。
我扶着父亲的手臂下车。
夜风一吹,裙摆轻轻贴在脚踝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月白旗袍,素得有些过分。没有滚边,没有绣花,只在领口缀了一粒小小的珍珠扣。发髻也是简单挽的,插着一支银簪,连胭脂都只点了极淡的一点。
父亲苏文博看了我一眼,语气温和:“晚仪,今晚人多,你跟着我,别乱走。”
我点点头:“知道了,爸。”
他笑了笑,伸手替我理了理肩上的薄披肩。
督军府里更亮。
水晶吊灯一盏压着一盏,光从头顶倾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留声机放着软绵绵的爵士乐,女人们的笑声像碎玻璃,亮得有些刺眼。男人们端着酒杯,西装笔挺,军装整齐,胸前勋章叮当作响。
空气里有香水味、雪茄味、红酒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
我站在大厅边缘,看着那些名媛小姐们围在一起。她们穿着艳色旗袍,珍珠项链一串比一串亮,嘴唇红得像刚摘的樱桃。有人看见我,目光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那种眼神并不坏,却足够让我明白——我不属于这里。
父亲被几位商界旧友叫走,临走前还回头叮嘱:“别跑远。”
我应着,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这样的场合,我向来应付不来。
谁和谁有旧怨,谁和谁刚结了亲,哪句话是客套,哪句话藏着刀,我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只觉得胸口闷,像被这满屋子的灯光压住了。
于是我沿着回廊往外走。
回廊很静。
厅内的热闹被厚重的雕花门隔开,只剩一点模糊的乐声。廊外种着几株白玉兰,暮春的花已经谢了大半,风一过,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盏冷茶。
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远处,黄浦江像一条黑绸带,灯影在上面碎成无数点。对岸的霓虹明明灭灭,红的、绿的、黄的,浮在夜色里,像一场不肯醒的梦。
“苏小姐,原来躲在这儿。”
一道轻佻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我脊背一僵。
回头时,看见三个男人正朝我走来。为首的是个穿浅色西装的青年,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晃着一杯香槟,嘴角挂着笑,眼神却不太干净。
我认得他。
沪上某位银行家的儿子,姓周。父亲提过,说此人不成器,整日混在舞厅和赌场里。
我往后退了半步,礼貌地笑了笑:“周先生。”
他走近一步,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我素净的旗袍上,笑意更深:“苏小姐今晚怎么穿得这样素?这满厅的玫瑰牡丹,倒显得你像一枝白兰,清是清,就是太冷了。”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我垂下眼:“我不太会喝酒,也不爱热闹,让周先生见笑了。”
“不爱热闹?”他歪了歪头,“可苏小姐既然来了督军府,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吹风吧?传出去,还以为我们沪上招待不周。”
他说着,把酒杯递到我面前。
“来,喝一杯。”
我没有接。
“周先生,我真的不会喝酒。”
“不会可以学嘛。”他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要碰到我的指尖,“苏小姐这样推辞,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今晚的宾客?”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我知道,只要我接了,后面还会有第二杯、第三杯。只要我拒绝,他便会借题发挥,让父亲难堪。
廊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那张笑脸忽然显得很难看。
我攥紧了披肩,声音放得更轻:“周先生,家父还在里面,若是知道我在此饮酒,恐怕——”
“苏博士忙着同督军说话呢。”他打断我,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苏小姐,别这么不识趣。不过一杯酒,难道还要我亲自喂你?”
最后那句话落下,旁边几个人都笑了。
我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
不是害羞,是难堪。
我想走,可他挡在面前。我想喊人,可回廊尽头只有几个远远站着的佣人,谁也不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学生得罪周家。
就在我几乎要开口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很稳。
不紧不慢,却像踩在人心上。
我下意识回头。
那一瞬间,我忘了呼吸。
男人从廊外走来,一身深灰色军装,肩章冷硬,腰间皮带束得极窄,衬得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他身后跟着两名副官,皆垂手而立,神情肃穆。
厅内原本隐约的乐声,仿佛也低了下去。
我听见有人低声惊呼:“陆少帅……”
陆时衍。
这个名字,我在沪上报纸上见过太多次。
陆家二公子,年纪轻轻便手握兵权,传闻他行事冷厉,手段狠绝,战场上从不留情。有人说他冷得像雪,也有人说他眼里没有活人。
我从未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他。
更没想到,他会朝这边走来。
周少爷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活着,连忙把杯子收了回去,腰也不自觉地弯了弯:“陆、陆少帅。”
陆时衍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
只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月光扫过水面,没有温度,却让我整个人都定住了。
我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只觉得那目光沉静、锋利,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停顿。仿佛他原本只是路过,却在我这里,忽然慢了一拍。
随后,他移开视线,看向周少爷。
“周公子。”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周少爷的脸色瞬间白了。
“陆少帅,我、我只是同苏小姐说笑……”
“说笑?”陆时衍问。
周少爷喉结滚了滚,连声音都发紧:“是,是说笑。苏小姐不喝酒,我不勉强。”
陆时衍淡淡道:“那便好。”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可那种压迫感,比任何怒斥都让人喘不过气。
周少爷连连点头,几乎逃也似的带着人退开。临走前,他连看都不敢再看我一眼。
回廊上忽然安静下来。
风从江面吹来,拂动我耳边的碎发。
我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披肩,掌心全是冷汗。
陆时衍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冷冽的皂角气息。他的军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干净利落,下颌线锋利得像刀裁。
他没有立刻走。
我也没有动。
我们之间隔着半步距离,却像隔着一场无声的潮汐。
我鼓起勇气,低声说:“谢谢陆少帅。”
他垂眸看我。
这一次,我看得更清楚。
他的眼睛很深,像夜里没有星光的江面。可那样冷的眼睛里,竟没有方才逼退旁人时的凌厉。
他只看了我片刻,便淡淡开口:“以后不必勉强自己喝酒。”
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怔住。
这句话太平常,也太轻。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我心口猛地一颤。
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记住了。”
他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离开。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我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廊灯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走得很稳,没有回头。可就在快要踏入厅内时,他忽然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他确实回了头。
目光穿过半廊光影,再次落在我身上。
那一眼没有笑,没有话,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却觉得心跳乱了。
像有人在我耳边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大,却震得整颗心都发麻。
直到他彻底消失在门内,我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披肩。
指尖已经凉了。
我扶着栏杆,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才的窘迫、难堪、害怕,都像被那一眼扫散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陌生的慌乱。
我怎么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心跳成这样?
不过是一场解围。
不过是少帅随手做的事。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脑子里偏偏反复浮现他刚才看我的样子。冷淡,克制,却又像在那一瞬,替我挡住了整个世界的恶意。
“晚仪?”
父亲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我连忙应了一声,整理好表情,往回走。
大厅里依旧热闹。
父亲正同几位宾客说话,见我回来,皱了皱眉:“去哪儿了?脸色怎么这样白?”
我摇头:“吹了会儿风,没事。”
他没有多问,只递给我一杯温水:“别乱跑,等会儿还要同林伯伯打个招呼。”
我接过水杯,刚想点头,目光却被大厅另一侧吸引过去。
楼梯上,一道身影缓缓走下。
那是个极美的女人。
她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裙摆开衩处露出一截白皙小腿,肩上披着狐裘,耳坠是两颗圆润的珍珠。她唇角含笑,眼波流转,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目光里。
林曼姝。
沪上第一名媛,林督军的独女。
我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说她家世显赫,说她精通英法两国语言,说她曾在舞会上让半个沪上的青年才俊失了魂。
此刻,她正朝一个方向走去。
而那个方向——
是陆时衍。
他站在灯下,侧影冷峻,正同身旁的人说话。林曼姝走到他身边,姿态自然地停下,微微仰头,对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亲昵,熟稔,像是已经这样站过许多次。
陆时衍没有避开。
他垂眸听她说话,神情仍旧冷淡,却没有方才面对旁人时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
周围有人低声议论。
“林小姐和陆少帅,倒是般配。”
“听说两家早有来往。”
“这沪上,怕是再找不出第二对这样的人物了。”
那些话轻轻飘过来,像细针,扎在我刚平复的心口。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原来,他也会那样站着。
原来,他身边本该有这样一个人。
林曼姝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那一瞬,她的视线与我撞在一起。
她笑了笑。
很轻,很美,也很从容。
像是在告诉我,有些光,原本就不属于我。
我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杯中的温水已经凉了。
大厅里的灯仍旧亮得晃眼,音乐仍旧缠绵,笑声仍旧热闹。可我却忽然觉得,方才回廊上的那一眼,远得像一场不该发生的梦。
而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