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咖啡厅收网
【大曾视角】
美式咖啡还没端上来,大曾的手心先出了一层汗。
他把黑皮箱搁在两膝之间,手指搭在箱把上,像搭在一根引信上。对面那把椅子空着,黄铜靠背反着晨光,一下一下晃他的眼。
"别抖。"苏慧在桌底下,鞋尖狠狠踩了他脚背一下。
大曾疼得龇牙,可是手不抖了。
今天早上七点半他就醒了。床是凉的,苏慧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大曾知道她也没睡沉——这女人一失眠就攥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一根救命的绳。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斜斜打在墙上结婚照的角上。照片里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那时候他的肚子还没这么腆,苏慧的头发还没掺白丝。
"醒了?"苏慧眼睛都没睁。
"嗯。"
"怕?"
"怕。"大曾盯着天花板,"怕露馅,怕他们狗急跳墙,怕我又把事搞砸。"
苏慧这才睁开眼。她转过身子,借着那线光看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记着,"她说,"今天你不是一个人。"
大曾点头。他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湿棉花。他伸手过去,苏慧的手迎上来,两只手在被子底下攥在一起。她的手还是凉的。
"等这事完了,"大曾哑着嗓子说,"我陪你回象峰,再卖一次麻花。"
苏慧笑了一下,那笑里有苦笑也有暖。"你那手艺,别把客人吃跑了。"
"那我负责吆喝。"
"你吆喝?人家以为你又拉人炒股。"
两个人都笑了。笑完,屋子又静下来。窗外天一点点亮,远处清洁工的扫帚刷过地面,沙沙的,像有人在替这城市挠痒。
大曾翻身下床。他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套压箱底的西装——就是小张当年夸他"像上市公司老板"的那套一千八的仿牌。西装洗过太多水,领口的毛边更明显了,可是熨过,穿在身上人模狗样。他对着镜子系领带,系了三遍才系正。镜子里那张脸,胡子刮得铁青,眼睛底下两团乌青,像被人揍了两拳。
桌上那只黑皮箱,是付总那边准备的。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现金"——都是银行封存的、号码登记过的练功券,用纸条扎好,沉得坠手。大曾拎了拎,心里直打鼓。这玩意儿要是被当场拆开,一箱子纸片子,那他和苏慧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可是梁警官说了,不用怕。骗子到了这一步,眼睛只盯着"钱",没人会当着你的面拆箱验钞。他们要的是把这只箱子搬上车,找个没人的地方跑。
大曾拉开拉链,又看了一眼。一捆一捆的练功券,码得整整齐齐,跟真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纸是真的纸,可是他知道,这不是钱。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他在那个假平台上,看见账户里的数字一路飘红的时候。那时候他也以为,那些数字是钱。结果呢?结果那些数字,跟这箱子里的练功券一样,看着像钱,其实一分都取不出来。
"看什么呢?"苏慧在客厅里问。
"没什么。"大曾拉上拉链,"我就是……我就是觉得,这箱子,沉。"
"沉就对了。"苏慧说,"沉的不是箱子,是咱们这三个月担的惊、受的怕。今天一交出去,就轻了。"
大曾站起来。他看着苏慧。
"走了。"
苏慧已经换好了那身富太太的行头。米白色的套装,珍珠耳钉,脚上一双细高跟——她穿这个总像踩高跷,可今天她走得稳稳的。她对着镜子最后涂了一遍口红,抿了抿,从爱马仕包的夹层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按了一下,红灯亮起,又按灭。
"关了?"大曾问。
"开着。"苏慧说,"到地方再开。今天从进门第一句话起,一个字都不能漏。"
大曾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给退休阿姨打诈骗电话的那个下午,后背也是这么一层冷汗。那时候他是个混进来的假骗子,今天他是个送上门的假金主——身份换了,可那股从脊梁骨往上爬的凉气,一模一样。
【苏慧视角】
黑色的车是付总的。小林把车停在小区拐角,没有熄火。大曾和苏慧钻进后座,小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只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三"——那是暗号,意思是三组人已经就位。
车开得不快。清晨的宁湾市刚醒过来,早点摊冒起白汽,送孩子的电动车串成一条线。苏慧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两年前她跟大曾在这条街上看房的样子。那时候大曾还不是"股神",还不是"牛回头",他就是个领着客户满大街跑的中介,西装磨毛了也乐呵呵的。
"想什么呢?"大曾小声问。
"想你以前。"苏慧说,"那时候你虽然穷,可是踏实。"
大曾没接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车在金牛公园侧门停下。小林把一只信封递给苏慧,里头是一张折叠的公园地形图,红笔圈着咖啡厅的位置。
"三组人,"小林压着嗓子,"一组在咖啡厅对面的报刊亭,一组在广场舞队伍后头,还有一组——就是甬剧那帮老师,今天照常开唱。你们进咖啡厅,点单,等他。他一坐下,我在车里能看见。他要起身,我打转向灯。"
"知道了。"苏慧说。
她推开车门。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咯噔一声,她晃了一下,大曾赶紧扶住。
"没事。"苏慧甩开他的手,"今天我是黄太太。黄太太不晃。"
咖啡厅就在金牛公园正门旁边,落地玻璃,外面摆着几张遮阳伞下的桌子。这个点刚开门,里头只有两三个客人。苏慧选了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正门,也能看见公园的方向。大曾把黑皮箱搁在脚边,手一直搭在箱把上。
"喝点什么?"服务员问。
"两杯美式。"苏慧说,"不加糖。"
大曾偷偷看她。她端坐着,背挺得笔直,翡翠戒指在阳光下亮了一下——那戒指里头,藏着一个米粒大的定位器。她的包放在椅背上,敞着口,那支录音笔就在包的最上层,红灯隔着皮面隐隐透出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
大曾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正要开口说话,苏慧的眼睛忽然往正门一扫——
来了。
一个戴灰色鸭舌帽的老头,背着手,慢悠悠走进来。他身后两步,跟着一个魁梧的壮汉,寸头,脖子粗得像树根,眼神扫过整个咖啡厅,像两把刀。
是胖虎。大曾认得。公园里每次他跟大妈吵架,都是这个"保安"上来拦的——拦之前,总先往领舞老头那边瞟一眼。
老头在他们对面坐下。他摘下鸭舌帽,往桌上一放,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大曾盯着那头发看了两秒。不对。那颜色太均匀了,黑一块白一块,像拿梳子蘸着染上去的。
"今天的茶,几泡?"老头开口,慢条斯理。
这是暗号。苏慧按排练好的,不动声色:"三泡。第三泡最苦。"
老头点点头。他手腕上转着一串广场舞的皮筋,转得飞快。
大曾压低嗓子,凑到苏慧耳边:"就……就他?"
"别说话。"苏慧说。
"我要的现金,"老头瞥了一眼脚边的黑皮箱,"都带来了?"
"都在箱子里。"大曾赶紧接话,声音有点发颤,"黄……黄太太,您说两句?"
苏慧没理大曾。她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对面这个老头。她看了足足三秒——这三个月,她在脑子里把这张脸翻来覆去想了几百遍。公园里那个领舞的、给爆仓的大曾递矿泉水的、说话慢条斯理慈祥得像隔壁大爷的,就是他。就是这个老东西,把她老公的家底,一勺一勺舀干净了。
她放下杯子。
"周先生,"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可是每个字都像钉子,"你背后的女人——是不是艾颖?"
【法总视角】
老周的手指,停住了。
那串转了几十年的皮筋,"啪"地一下缠在了他的指节上。他脸上的慈祥,像被人一把撕掉的面具,从嘴角开始垮。他活了六十年,演过无数人——公园里的领舞大爷、茶馆里的退休干部、客户面前的"周老师"——他以为自己的脸早就练得刀枪不入了。
可是这七个字,像一根针,精准扎进了他心里最黑的那个角落。
艾颖。
这个名字,他连在心里都不敢轻易念。她是他的女人,是他的老板,是他这辈子唯一真心对待过的人,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劫。他以为这个局里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小张不知道,陈总不知道,胖虎只当他是"老板",连公园里那些跳舞的大妈都只当他是个丧偶的孤老头。
这个黄太太,一个外地来的、钱多得不知道往哪儿放的矿老板老婆,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你……"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你说什么?"
胖虎反应极快,一把挡在他身前,眼睛瞪着苏慧:"法总!快跑!"
法总。
这两个字一出口,就等于自己招了。老周一听胖虎喊漏了嘴,魂都飞了。他转身就要往咖啡厅后门冲——
【大曾视角】
大曾几乎是本能地扑了出去。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快。这三个月他在小张公司练出来的那点机灵劲儿,全用在这一扑上了——他张开双臂,想去拦那个老头。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个老东西,就是他,把我十万块、把我老婆的项链、把我那个家,全搅碎了。
可是他慢了半步。
几乎在老周起身的同一瞬间,咖啡厅对面报刊亭旁边,两个"买报纸的"扔下报纸就冲了过来;门口那两个"等朋友的"也同时动了。一个箭步,一只铁钳似的手扣住了老周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他肩膀上一按——
"砰!"
老周整个人被按在了咖啡厅的桌子上。咖啡杯跳起来,褐色的液体泼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老周锃亮的皮鞋上。
混乱里,不知道是谁的胳膊蹭了一下老周的脑袋——"刺啦"一声轻响,那顶灰色鸭舌帽被掀飞了,连着那头花白的假发,整个儿被扯了下来。
大曾扑到一半,手僵在半空。
他看见——一个锃亮的、泛着青白色头皮的光头,在咖啡厅的灯光下,一览无余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刚才那头"花白短发",好端端地握在便衣手里,发根还粘着两片没撕干净的双面胶。
大曾张着嘴,愣在那儿。
"我就说……"他喃喃地,"这头发怎么看着像粘上去的。"
老周——现在该叫他法总了——被按在满是咖啡的桌面上,脸贴着玻璃,那顶假发被人举在他眼前。他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嘶声喊出来:
"还我头发!把头发还给我!"
这一嗓子,把整个咖啡厅都喊静了。邻桌那两个本来在小声说话的客人,吓得筷子都掉了。一个带孩子的妈妈,赶紧捂住小孩的眼睛。
胖虎要挣。他到底是退役散打运动员,一膀子甩开按着他的那个便衣,拳头刚举起来,腰上就挨了一记干净利落的擒拿——旁边那位女警官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他身后,膝盖一顶,胳膊一拧,胖虎"嗷"一声就跪了。手铐"咔哒"上锁。
警灯,就是这个时候亮起来的。
红色的光,从咖啡厅的落地玻璃外面,一道一道扫进来,扫过满桌的咖啡渍,扫过那个锃亮的光头,扫过大曾张着的嘴。苏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她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攥着那只爱马仕包——录音笔的红灯,还在一下一下地闪。
"苏慧……"大曾声音发飘,"成了?"
苏慧没回答。她看着那个被按在桌上的光头老头,看了很久。三个月前,就是这老头,在公园里给爆仓的大曾递了一瓶矿泉水,说"跌了就爬起来"。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恶心。这老头骗了她老公,骗了那么多老头老太太,骗了那么多女学生,到最后,连自己的头发都是假的。
"成了。"苏慧轻轻说。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亏钱。是亏了钱以后,你还得谢谢那个递刀子给你的人。
【梁警官视角】
梁警官就坐在咖啡厅斜对面那辆没挂牌的面包车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
他看着自己布了三年的网,在这一个上午,"唰"地一下收拢。
三年。他从一个卖茶叶的线人身上摸到小张公司,从小张公司摸到公园里那个领舞的,又从那个领舞的摸到一个连名字都查不到的境外女人。他在公园里唱了两年甬剧,油彩糊了一层又一层,就为了等今天——等这个戴灰帽子的老头,自己走出公园,坐到咖啡厅里。
"各组报位置。"梁警官对着耳机说,声音稳得像一潭水。
"一组到位,法总、胖虎已控制。"
"二组到位——"耳机里顿了一下,那个声音压着笑,"门是小欣开的。"
梁警官眉毛挑了一下。"她没暴露吧?"
"没有。她就把门往里一带,说了句'我等你们很久了',然后蹲墙角抱头。陈总他们还没反应过来。"
梁警官咬了一口豆浆里的油条。他侧头看了一眼咖啡厅里那个抱着自己光头发呆的老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的大曾。
"三组,"耳机里传来甬剧那位女老师压着嗓子的笑,"戏服都脱了,警服在里头穿着呢,就等你一句话。"
"收网。"他说。
他推开车门,下车。清晨的风一吹,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便衣的时候,他看着就像个搞工程的。他往咖啡厅走,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门口,他正好看见大曾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大曾的脸"唰"地白了。他认出这张脸了——这不是那天在天台"救"他的付总助理,也不是哪个普通警察。这张脸,他在小张的手机上见过——就是那个在酒吧里跟小张做"梁总"生意的、买女大学生裸照的黑市买家。
"你……"大曾后退半步,"你不是——"
梁警官冲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一点黑市买家的狠劲儿,倒像个老熟人。
"大曾,"他说,"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咖啡厅里,警灯还在一下一下地扫。那个锃亮的光头,被一件外套盖住了。老周——法总——被两个便衣架着往外走,他路过苏慧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苏慧看了一眼。
"艾颖……"他喃喃地,像在问,又像在自言自语,"你们……你们怎么会知道艾颖?"
苏慧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因为你盯着的是我们的钱,我们盯着的,是你们的命。"
法总被架了出去。警车门"砰"地关上。大曾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这才发现自己的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只黑皮箱——练功券安安静静躺在里头,一捆一捆,纹丝不动。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三个月。从他在公园石凳上第一次点开那个假平台,到今天这个光头老头被按在咖啡桌上——三个月,像过了一辈子。
苏慧伸出手,握住他的。她的手,这回终于不凉了。
"回家。"她说。
两个人走出咖啡厅。阳光打在他们脸上,大曾眯起眼。他这才发现,早上出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现在已经大亮了。金牛公园的大门,就在他们眼前。广场上,那群跳广场舞的老太太,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个还在闪的音箱。
大曾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咖啡厅的落地玻璃。玻璃上,还留着那张满是咖啡渍的桌子。
"苏慧,"大曾说,"你说,那个老头,他戴了二十年假发,图什么?"
"图什么?"苏慧说,"图他在公园里,能像个人样。"
大曾没说话。他想起那个老头递给他矿泉水的时候,说"跌了就爬起来"。那时候他觉得,这老头是个好心人。现在他知道了,那个好心人,就是把他骗得倾家荡产的人。
骗子最高明的地方,不是让你相信天上掉馅饼。是让你相信,那块馅饼,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
"走吧。"苏慧拽了拽他的手,"回家。"
【法总视角】
警车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老周——法总——靠在后排座椅上,那件外套还兜着头,可是遮不住那颗亮闪闪的光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刑警,一言不发。
他摸了摸手腕。那里本该有一串皮筋,转一转,心就静了。可是皮筋被收走了。他摸了个空。
他想起他儿子。他儿子在澳洲读书,今年二十二了。他每个月给儿子打钱,告诉他自己在国内"做投资"。他不知道,儿子哪天会从警察嘴里,知道他爸是个什么东西。
他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预编的短信。他出门前跟人约好的——今天这单要是成了,他给那边发个"成";要是出了事,那边就自己跑。
他用被手铐铐着的手,艰难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了。他飞快地打了两个字:"跑吧。"
收件人,是小张。
发完,他把手机递给旁边的刑警。
"警官,"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这个,你们拿走。我里边,有个小伙子,他今天要飞。"
年轻刑警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一变,立刻对着耳机低声汇报。
法总靠回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艾姐卷走他一个亿那天,他在宁湾大街上,也是这样一个大太阳天。那时候他想,等我缓过来,我就找个正经工作,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结果他缓过来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找到艾姐的徒弟,跟她合伙,开了一家"理财公司"。
他这一辈子,"想过回头",想了二十年。回头了吗?没有。
车窗外,宁湾市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他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光头的、被手铐铐着的老头。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机场那边,小张啊小张。
你可千万别上了那架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