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世积财,人心生妒
民国二十六年,深冬。
晋北的寒冬,是会啃噬骨头的冷。
滹沱河彻底封冻,河面结起厚如磐石的坚冰,白茫茫一片铺向远方。两岸的荒土冻得开裂,沟壑里堆满残雪,风从旷野卷过,不带一丝暖意,刮过古镇青砖墙面,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无数冤魂蛰伏在地底,日夜不休地呜咽。
沦陷后的崞原古镇,彻底换了人间。
往日的市井秩序、乡规民约、人情脸面,在刺刀与铁蹄之下,碎得干干净净。
日军驻兵稳局之后,不再随意焚街扰民,转而专攻物资搜刮与商贸管控。他们需要古镇活着、街市转着、商户开着,源源不断产出布匹、粮油、日用物资,供养驻军,输送关外。
全镇商铺死的死、逃的逃、闭的闭。
整条正街,最后只剩边承岳一家常年开市。
独市,从来都是暴利。
乱世独市,更是暴利中的极致。
寻常太平年,商贾扎堆、竞争激烈、利薄如纸;乱世空城,无人分羹、无货可比、刚需垄断。百姓要穿衣、要吃粮、要点火煤油、要针线农具,方圆十里、二十里,所有活路,全攥在边记商行手里。
边承岳守着三间连片旺铺,货流不断、客源不绝。
他为人极懂分寸,经商有底线、有章法。
对日军,他温顺隐忍、按需供给、不硬顶、不冲突,用小额让利换取铺面安稳、经营权限;
对伪军、维持会,他逢节随礼、打点周全、不得罪人、不攀附人,维持一种不远不近的微妙平衡;
对乡里平民,他不抬天价、不囤奇居、不榨穷人血汗。物价虽比往年贵上数倍,却是乱世里全镇最公道的价格。
也正因这份克制,他的生意,越做越稳,越做越大。
冬日昼短夜长,天光刚亮,各村百姓便踩着冰雪往古镇赶。
有农人挑着杂粮换布匹,有妇人揣着铜钱买针线,有猎户背着皮毛换米面。
清冷萧条的古镇街巷,唯独边记铺前,日日排起长队。
人一多,财气就显。
银元流水一般进账,存货日日周转,家底肉眼可见地厚起来。短短两三个月光景,边承岳从一个刚刚立足的新晋掌柜,一跃成为整个崞原古镇最富庶的民间商户。
无人不看在眼里,无人不记在心里。
最先滋生的,是羡慕。
很快,羡慕变质,成了深入骨髓的嫉妒。
乱世穷,人人皆穷。
家家户户勒紧裤腰带、吃糠咽菜、忍冻挨饿,朝不保夕。
偏偏一个从乡下爬上来的后生,逆势而起,穿新衣、开大铺、存现银、日日进财。
贫富反差,在苦难年月里,最是刺目,最是招人恨。
昔日笑话他疯赌的街坊邻里,此刻心态彻底翻转。
先前人人笑他不知死活,如今人人眼红他一夜暴富。
市井人心,从来现实至极。
老街深处,几户留守的老商户,日日扒着门缝看边记铺前的人潮,背地里酸风四起,闲话连绵。
“真是世道反了!正经人家逃命避祸,乡下野小子敢接烂摊子,倒让他捡了天大的便宜。”
“凭什么?咱祖辈经商守规矩、守清白,落得倾家逃难;他沾鬼子的光,反倒大发国难财!”
“年轻后生胆子太野、运气太盛,盛极必衰,财来得邪,早晚要遭报应。”
“现在有多风光,日后就有多凄惨。乱世横财,压不住福气。”
流言像冬日枯草,遇风就长,漫天漫地铺满古镇。
嫉妒裹挟着偏见,旧怨叠加着酸意,所有人都选择性遗忘:
当初是所有人疯狂抛货逃命,是所有人不敢接盘,是所有人放弃了故土基业。
唯独记住:如今这乡下后生,比他们所有人都富贵。
人性从来如此:可以共清贫,绝不可以共富贵。
栓柱日日守在铺前,听尽四面八方的闲言碎语,气得牙根发痒。
傍晚收摊,风雪渐起,铺内炭火融融,暖光映着堆叠的货箱与银元。
栓柱一边清点铜钱,一边愤愤不平:“掌柜,这帮人太不讲理!当初他们一个个跑的比兔子还快,铺面甩的一文不值,咱们冒着死风险接过来、撑下来。如今日子刚稳、生意刚火,他们反倒眼红嚼舌,句句都是歹话!”
边承岳坐在炭火旁,慢条斯理擦拭算盘,神色淡然,无怒无嗔。
他早已看透市井人心。
乱世之中,弱者最擅长两件事:
遇事逃责,见利嫉人。
他淡淡开口:“随他们说。闲人闲话,伤不了家底,动不了根基。人在低处,人人践踏;人在高处,人人诋毁。自古常理。”
他不怕流言,不怕非议,不怕旁人嫉妒。
他唯一忌惮的,是人心叵测,祸事暗藏。
树大招风,财大招妒。
乱世无律法、无公道,暴富便是罪,出众便是错。
眼红的人多了,告状、构陷、栽赃、举报,迟早接踵而至。
这一点,边承岳看得清清楚楚。
他当下的繁华,是浮财、是市财、是随时可以被战火、被政策、被人心一口吞掉的虚浮富贵。
铺面是租转兑,根基不稳;
货物是流转品,留不住家底;
银元握在手里,乱世随时贬值。
夜夜盘账,看着越积越厚的家底,他心底的执念,越来越深。
市井之财,终究无根。唯有土地,万世基业。
晋商千年祖训:经商为流,土地为根。
流水的生意,铁打的田亩。
商铺再大,时局一变即刻清零;
良田在手,世代不塌、岁岁有收、代代可依。
这是旧时代商人刻进骨血的终极信仰。
也是边承岳日后倾覆三代的最大执念。
此刻的他,二十二岁,年少立业、逆势封神、万众瞩目,心底意气正盛。
他经历了乱世洗牌、尝过一夜暴富、顶住满城非议、稳住一方商局。
他开始觉得:自己看透了时局,看透了人心,看透了乱世起落。
第一次赌铺面,他赢了所有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第二次赌土地,依旧能赢?
野心,在富贵温养与众人吹捧中,悄悄膨胀。
谨慎,在接连胜利的底气里,一点点松动。
人这一生,最大的危险,从来不是一无所有的窘迫,
是初尝胜果、自认无敌的狂妄。
炭火噼啪作响,映亮他沉静却暗藏汹涌的眉眼。
他缓缓合上账本,低声自语:
“铺面是枝叶,土地是根本。乱世存银,不如乱世存地。”
这句话,是他日后百年祸根的开端。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皇甫一脉的世道,与古镇截然相反。
井沟群山冬雪封山,寒天冻地,游击队依旧坚守山野。
皇甫慎昭带着小队,靠着山下暗送的物资,熬过最严酷的深冬。
风雪夜里,篝火旁,队员们闲谈山下局势。
有人愤懑:“山下那个边掌柜,日日和鬼子打交道,赚得盆满钵满,看着真是刺眼!”
皇甫慎昭摇头,目光通透:“你们只看明面,不看暗处。他白昼应酬伪敌,夜里输送物资,全镇唾骂,他默默担着。乱世立身,最难的不是舍生取义,是身在浊世、心守底线、夹缝求存。”
“那此人日后如何?”
皇甫慎昭望向山下灯火点点的古镇,沉默良久。
“此人胆气、心智、手段、隐忍,皆是上乘。
唯独有一点太盛——赌心太重,野心太刚。
成也逆势敢赌,败也逆势敢赌。
日后祸福,全在一念之间。”
一语成谶。
乱世两种聪明人:
一种是皇甫家,知险而退、守善避锋、以柔存身;
一种是边承岳,知险而上、逆势落子、以刚立业。
柔者绵长,刚者易折。
只是此刻风光正盛的边承岳,尚未悟透这个道理。
冬深岁暮,临近年关。
沦陷区的年,过得清冷压抑。古镇不许鸣炮、不许聚众、不许大肆欢庆,家家户户闭门度岁,一片死寂。
唯独边记商行,灯火彻夜不熄。
短短数月,边承岳积攒的身家,已经足够寻常人家几代富足。
他从临河村一个贫寒后生,硬生生在乱世棋盘上,杀出了一条通天路。
年前最后几日,逃难在外的古镇商户,陆续有人悄悄回乡观望。
他们站在街口,看着边家连片铺面、络绎人流、无尽财气,脸色复杂,满心悔恨。
当初仓皇出逃弃掉的烂摊子,如今成了全镇最耀眼的基业。
当初人人避之不及的死地,成了乱世唯一的聚宝盆。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暗自眼红,有人恨意滋生。
祸根,就在这满城嫉妒、满心悔恨、世人非议、自我膨胀里,悄悄埋稳了。
除夕前夜,大雪纷飞。
漫天白雪覆盖古镇街巷,覆盖了所有市井污垢、流言痕迹、人心贪妒。
天地一白,山河寂静。
边承岳立在铺门口,望着漫天落雪,望着白茫茫的河滩与远山。
今年,他赢了时局,赢了商机,赢了所有人。
可他并不满足。
他要的不是一时市井繁华,
他要的是世代不拔、百年不倒的边氏基业。
风雪扑满面颊,少年眼底,野心灼灼。
他已经开始盘算。
待来年时局稍稳,他要倾尽所有积蓄,大举吃进土地。
别人乱世逃地、弃地、贱卖田地,
他偏要逆势而行,乱世囤田,以赌固本。
他不知道。
这场让他自以为万全的终极豪赌,
将会在数年之后,山河鼎新、世道翻覆的那一刻,
轰然崩塌,
压垮他一生功业,
困住儿孙三代人生。
大雪无声,掩尽来日悲欢。
古镇沉寂,藏尽百年祸福。
这一年的岁末,
边家的盛世刚刚抵达顶峰,
边家的劫数,已然悄然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