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牌掀开一角,捉迷藏的戏,不必再演。
林烬松开抵在配电箱铁皮上的手指,掌心冷汗蹭过粗糙锈迹,沙沙轻响。
他不再收敛气机,稳步踏出阴影。皮鞋叩击水泥地面,节奏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心跳的节点上。
地下车库的空气稠得像胶质。潮气裹着霉味、机油味,还掺着一缕淡得难察的铁锈腥甜。
五米。
他心里飞快敲定安全距离。
这个区间之内,对方骤然发难,他有余裕闪避、锁控、反击,整套动作如呼吸一般本能。
对林烬来说,生死之差,往往就卡在这短短几米之间。
制服男没料到猎物主动现身,身子猛地一僵,紧跟着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
声响像破风箱拉扯,裹着湿润血沫,在空旷车库里回荡,刺耳扎耳。
他撑着身后承重柱勉强站稳,染血的裤腿不住轻颤。
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只露出苍白如纸的下巴。抬起来的一双眼布满血丝,如同快要绷断的红网,死死锁着林烬。
林烬停步,双手插进风衣口袋,姿态松弛,周身的寒意却比车库的冷风更刺骨。
他扫过对方身上干涸的血痂。
这人已经硬撑许久。
“伤没养好,不该出来。”
不是关切,只是一句平铺直叙的判断。
在林烬眼里,对方头顶悬着一条疯狂闪烁的血线,随时都会归零。
重伤之下强行行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亡命疯子,要么,有比性命更要紧的东西要托付。
制服男喘息着,喉咙里嘶嘶漏气,目光攥紧林烬,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截浮木。
“那个女人……不能落在荆棘会手里。”
他五指扣紧立柱,指节发白,指甲几乎抠进混凝土。
透支气力的举动,如同漏油的引擎猛踩油门,随时都会彻底崩毁。
“荆棘会”三个字出口,藏着深入骨髓的忌惮。
林烬视线落向那只扶柱的手。
持续震颤,是失血过多,肌肉控制力流失的征兆。
此刻动手,一指便能将他放倒。
可他没有动。
这人眼底的狠戾不似伪装。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才有的眼神,浑浊,却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火。
“医疗点里那么多人,你偏偏找我?”林烬声音平淡,听不出起伏。
这世道,主动托底求助,大多不是绝境求助,就是精心布下的饵。
林烬自认只是游离在外的路人,不该成为这种漩涡里的救命稻草。
制服男扯出一抹惨笑,嘴角裂开,一缕黑血缓缓淌下,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暗褐。
“医疗点里,只有你……没有任何组织标识。”
一句话,像钥匙,拧开了林烬心里锁着的一道扣。
没错。
临时医疗点鱼龙混杂,要么是荆棘会黑袍,要么挂着机构铭牌。唯独他,像一缕无依无靠的孤魂。
这份格格不入,反倒成了难得的信任凭据。
所有人都在站队的局里,中立,最是稀缺。
对峙的间隙,走廊尽头,“叮”一声轻响。
电梯到层提示音。
几乎同一时刻,不远处银灰轿车,短促一声喇叭。
“滴。”
是洛瑶约定的警报。
喇叭声撕碎死寂,一石投进深潭。
制服男猛地转头望向车子,身子本能绷紧,本就摇摇欲坠的重心瞬间歪了。
他以为,那是追兵,或是荆棘会的人。
机会。
林烬眸色一凛,脚下发力,两步欺上前。
距离拿捏得极妙,刚好踏入可控的攻击范围,又不至于逼得对方拼死反扑。
是压迫,明明白白告诉他:我要拿下你,轻而易举。
空气被骤然铺开的气势挤得发闷,呼吸滞涩。
制服男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重压,却没有后退。
他像是下定了最后的决心,缓缓松开扶着柱子的手。
手臂在空中轻轻一晃,慢慢探入怀中。
动作很慢,刻意放缓,生怕过激的动作引来杀招。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寂静车库里被无限放大。
几秒之后,他取出一只沾血的透明密封袋。
袋身被血渍浸得发糊,里面的物件依旧清晰——一枚破碎的徽章残片,金属断口锋利,半截徽记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他颤抖着把密封袋递向林烬,手臂力竭起伏,捧着这最后一点依仗。
“这个……能证明我的身份。”
嗓音沙哑,藏着恳求,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解脱。
仿佛交出此物,肩上千斤重担,便可卸下。
林烬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目光在残片上停留两息,再缓缓抬回那张惨白的脸上。
头顶感应灯忽明忽暗,电流滋滋作响,像一道无形的倒计时,扯紧神经。
这个世道,身份比性命值钱。
一个自称官方的人,藏在黑市医疗点,本身就荒诞。
如同在垃圾堆里翻出一张至尊凭证,第一反应从来不是欣喜,而是提防陷阱。
林烬依旧手插口袋,微微前倾身子,目光如刀,刮过对方每一丝神情,搜寻谎言的破绽。
“你到底是什么人?”
问话很轻,却如巨石沉潭。
制服男嘴唇翕动,血沫在喉咙里滚动,每吐出一字,都耗尽残存气力。
眼底戾气一点点褪去,换上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
是沉向深海之前,最后望向天光的眼神。
三个字,缓慢落地。
“缉私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