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警方部署

【梁警官视角】

钱塘区派出所的秘密会议室，在二楼走廊最里头，门上没有牌子，窗户用黑布帘拉得严严实实。墙上一块白板，白板上是梁明远这三年，一点一点画出来的关系图。

白板最上面，是一个名字：艾颖。

艾颖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法总——周建国。法总下面，是小张。小张下面，是陈总、大强、根子、小欣。再往下，是思彤、小雨、小雅。最下面，是罗华强——那个在境外的名字。

梁明远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马克笔。他今天穿了警服，脸上的胡茬刮干净了，可眼睛里有血丝——他三天没睡个整觉了。

会议室里坐着四个人。苏慧，付总，小林，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女警。

"今天把大家叫来，"梁明远转过身，"是因为收网，定在明天。"

苏慧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我先跟大家说清楚，"梁明远指着白板，"我们盯这个团伙，三年了。三年前，我们接到第一个受害者报案——一个老太太，把养老钱三十万全投进了一个假平台。我们顺着那个平台往上查，查到了小张，查到了法总。可法总这个人太谨慎。他从来不出现在前台，他在公园里跳广场舞，戴个鸭舌帽，谁也不知道他就是老板。我们盯了他两年，一直没有动。"

"为什么不动？"付总问。

"因为我们要的，不是小张，也不是法总。"梁明远的手指，点在白板最上面那个名字上——艾颖。"我们要的，是这个人。法总只是个白手套。真正管钱的，真正把钱往境外转的，是她。她在境外，跟一个叫罗华强的男人结了婚。抓不到她，这个案子就不算破。"

苏慧看着那个名字。

"艾颖……"她轻声念了一遍。

"这个女人，"梁明远说，"十五岁就在电诈园区当话务员，二十岁被她师父卖给一个包工头，她逃出来，反过来把她师父骗到了境外。她是个高智商，零共情。法总以为他在利用她，其实她利用法总，利用了二十年。"

会议室里静了一会儿。

付总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角落里，手指捻着一颗佛珠——那是他弟弟留下的。听到"法总"两个字，他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梁队，"付总开口，声音很沉，"我弟弟的案子，这次能并上吗？"

梁明远看了他一眼，点头："能。你弟弟五年前那个'自杀'案，我们重新调过卷宗。他不是普通受害者跳楼。他当年，就在法总这家公司当话务员。他想自首，被发现了。对外说是借高利贷想不开，其实——"

"其实是被逼下去的。"付总替他说完。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可苏慧看见，他捏佛珠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我弟弟，"付总慢慢说，"五年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哥，我在一个公司上班，可我觉得那不是好事，我想自首。我当时在电话里骂他，我说你好好的工作你不安心，你胡思乱想什么。我说你要是敢自首，你就别认我这个哥。"

他停了一下。

"半个月后，警察通知我，说他从楼上跳下去了。我去认尸，他口袋里，只有半盒烟，一张医院的缴费单。他那时候，才二十六。"

苏慧的心，像被什么攥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了，付总为什么放着好好的茶园不开，非要去当什么反诈志愿者；为什么他一个茶园老板，会跟一个穿便衣的警察，盯一个诈骗集团盯了三年。

他不是在做善事。他是在给弟弟讨一个说法。

"付总，"梁明远低声说，"这次收网，你弟弟的案子，会并进来。法总落到这一步，他当年怎么逼你弟弟的，他得一笔一笔，说清楚。"

付总没说话。他只是把那颗佛珠，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苏慧看着这个男人。她忽然想起茶园里那个老茶农——看见法总照片时手抖的老王。原来这盘棋上，为这个戴鸭舌帽的老头，提着一口气的，不止她一个。

【苏慧视角】

苏慧听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前天晚上，付总跟她说的——法总背后那个女人，不简单。她原来还以为，法总背后的女人是他的情人。现在她才知道，不是情人。是一个把他当枪使了二十年的人。

"梁警官，那明天，具体怎么弄？"

梁明远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明天，法总亲自见你。地点，会从茶馆改到公园旁边的咖啡厅。不管在哪儿，我们的人会在周围布控。"

他放下笔。

"你们两个——"他看着苏慧和付总，"要演一场戏。这场戏，是我们整个行动的关键。"

"什么戏？"苏慧问。

"戏很简单。"梁明远说，"付总，出五十万。"

付总愣了一下："五十万？"

"对。这五十万，是'定金'。你以黄太太的名义，把这五十万转给对方。但是——"

他顿了顿。

"这五十万，我们提前跟银行打好招呼。对方收到的，不是真能花的钱，是一张'不能兑现的纸'。也就是说，他们账户里会显示收到五十万，可他们一分钱都取不出来。等他们要取钱的时候，银行会以'资金冻结'为由，把钱扣住。"

付总听到这儿，眼睛亮了。

"你的意思是，"他说，"我们一分钱不花，让他们自己把证据送上门？"

"对。"梁明远点头，"他们为了拿到这五十万——以及后面那两百万——他们会自己把实盘交易记录、收款凭证、合同，亲手交到你们手里。因为他们要让你们相信，他们是真的。这些东西，就是证据。"

他看着苏慧。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他们公司抄家。我们要做的，是让他们自己，把罪证一件一件，送到我们面前。"

【梁警官视角】

梁明远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苏慧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你之前交的那些材料——转账记录、聊天截图、平台网址——很有用。可那些东西，只能证明你丈夫被骗了，证明不了这是一个有组织的诈骗集团。要定法总的罪，要把艾颖从境外引渡回来，我们需要——他们自己承认诈骗的证据。"

"这个证据，他们不会主动给我们。他们只会给客户看。"

"所以，苏慧同志，你这个'黄太太'，就是我们钓他们的饵。你坐在他们对面，他们为了让你打那两百万，会主动把实盘记录、把收款凭证、把合同，一样一样拿给你看。你包里那个录音笔，会把这一切全录下来。"

苏慧点了点头。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做的，就是继续演。"梁明远说，"明天见面，你提一个要求——你要见他们真正的老板。你说，你不跟中间人打交道，你要跟拍板的人谈。法总，会出来。"

"他出来了，我们就动手。"

梁明远的声音，一下子沉下来。

"但是，我跟你们两个，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件事有风险。法总身边有个保镖，叫胖虎，退役散打运动员。法总一旦发现不对，他可能狗急跳墙。你们两个，明天全程必须在我们便衣的视线范围内。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们第一时间撤到我们身后。"

付总点头："这个我懂。"

梁明远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那个画了圈的名字旁边，又画了四个小方块。

"我跟你们说说明天怎么布。"他说，"咖啡厅在金牛公园东门，门脸大，前后两个出口。我带一组，坐在咖啡厅里，装作喝咖啡的客人，离法总那张桌子，不超过五米。"

"二组，在咖啡厅对面那家便利店，窗户正对着门口。三组，守在停车场。四组，在公园东门的甬剧班子旁边——那两个唱甬剧的同志，明天照常唱，可他们身边，就是我的人。"

他放下笔。

"法总一坐下，小张一坐到他旁边，胖虎一露面——三组同时动。胖虎要是反抗，我们有两个擒拿好手等着他。法总想跑，门口二组堵；他想扔手机，我旁边的人，会第一时间把他手按住。"

他看着苏慧。

"你和大曾，明天就坐在法总对面。你们照常谈，照常要合同，照常问他要钱。他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都是证据。等他把实盘记录、把收款凭证，亲手交到你手里——我一声令下，动手。"

苏慧听到这儿，手心又开始冒汗。她想起自己要坐在那个戴鸭舌帽的老头对面，假装是个富太太，跟他讨价还价。而那个老头，跟她隔一张桌子，身后是个退役散打运动员。

"梁警官，"她问，"他要是……当场翻脸呢？"

"他翻不了。"梁明远说，"他明天，是带着两百万来的。在他眼里，你是一块到嘴的肥肉。一个骗子，在没咬到肥肉之前，是不会掀桌子的。他越想吃那两百万，他越得装。你放心，明天，他比你还怕出事。"

苏慧没说话。

她看着白板上那个关系图，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条从艾颖到法总到小张到大曾的线。她突然觉得，这张网原来早就张开了。她那个傻丈夫，在里面傻乎乎地想"卧底取证"的时候，这张网其实早就等在那儿了。

她只不过，是这张网上的一个结。

【苏慧视角】

会议开到一半，苏慧突然开口。

"梁警官，我能问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布控了三年，"苏慧说，"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收网？早一点，晚一点，不行吗？"

梁明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因为，"他说，"你丈夫。"

苏慧一愣。

"你丈夫进了那家公司之后，小张起了疑心。他在试探大曾。我们本来计划再等三个月，等艾颖从境外回来。可现在，小张已经怀疑大曾了。再等下去，小张会发现大曾是卧底，会灭口。我们等不起了。"

"所以，"苏慧说，"你们是因为我丈夫，才提前收网？"

"对。也是因为你。你报案，你提供材料，你以黄太太的身份入局——这些，都是把网收紧的力量。苏慧同志，你不是在配合我们。你是在帮我们收网。"

苏慧低下头。

她想起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在象峰的出租屋里，一个晚上一个晚上地整理证据。她想起她第一次走进派出所，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到窗口。她想起她穿上那双高跟鞋，脚磨出两个泡，咬着牙学"从眼皮底下看人"。

原来，那些都不是白做的。

她抬起头。

"梁警官，"她说，"我卖了这么多年保险，什么人没见过。买保险的，有哭穷的，有炫富的，有藏私房钱的，有怕老婆知道的。我看了二十年人。"

她顿了顿。

"骗子再狡猾，"她说，"也狡猾不过一个，想保护家人的老婆。"

梁明远看着她，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说，"我记下来了。结案的时候，写进卷宗里。"

苏慧却没接他的话。她看着白板上那个"艾颖"的名字，忽然问："梁警官，你说那个艾颖，她也有家人吗？"

梁明远一愣："资料上，她十五岁就进了诈骗园区。没提过家人。"

"那她，"苏慧轻声说，"有没有人，也想保护她？"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梁明远看着这个女人，忽然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她不是在替艾颖说情。她是在想，一个人，要走到多孤独的地步，才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才会连自己，都不把自己当人。

"她没有家人。"梁明远说，"所以她也不知道，想保护一个家人，是什么滋味。"

苏慧低下头。她摸了摸手指上那枚翡翠戒指——里面藏着追踪器，连着梁警官的定位。她这个当老婆的，今天是把整个人，押在这张网上了。

"梁警官，"她说，"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就是一个卖麻花的。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为了破案，是为了明天早上，我男人能平平安安地，从那张桌子前面，站起来，走出来。"

她抬起头。

"你们当警察的，要抓的是坏人。我这个当老婆的，要保的，是我自己家的人。咱们俩，目标不一样，可今天，坐在一条板凳上了。"

【梁警官视角】

会议散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付总先走，他要回去凑那五十万。小林留下来，跟女警对一下明天的设备——追踪器、录音笔、微型摄像头，一样一样检查。

梁明远送苏慧到门口。

"苏慧同志，明天，你怕吗？"

苏慧站在门口，楼道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穿回了自己的布鞋，身上还是那件旧外套。可她站在那儿，那个"黄太太"的劲儿已经退了，剩下的，是一个普通的、瘦小的、卖麻花和保险的女人。

她想了想。

"怕。"她说。

梁明远没说话。

"我怕的，"苏慧说，"不是骗子。我怕的，是我那个男人，明天又一个人，扛下所有。"

她抬起头，看着梁明远。

"梁警官，明天，你们能不能，让他站在我后面？别让他站在前面。他那个人，一辈子都想站在前面，想撑着这个家。可明天，让他站在我后面一次。"

梁明远看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说。

苏慧转身，走进了楼道。

梁明远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他回到会议室，看着白板上那个关系图，拿起马克笔，在艾颖那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明天，"他对着空屋子，轻声说，"收网。"

他放下笔，又想起苏慧临走时那句话——"骗子再狡猾，也狡猾不过一个想保护家人的老婆"。

他干了三年反诈，见过太多受害者。有哭的，有闹的，有执迷不悟的。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一个卖麻花的，把自己套进一身不属于她的行头里，替那个把家差点拆了的男人，把这张网，一寸一寸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骗子骗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人心。可他们算漏了一样东西——一个老婆，为了护住这个家，能爆发出多大的劲。

这种劲，不是钱能买的，不是话术能骗的，不是杠杆能撬动的。

这也是他办这三年案，头一回觉得，自己快要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