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茶馆交锋

【苏慧视角】

茶馆叫"听雨轩"，二楼临窗的包间，推窗能看见一条河。苏慧到的时候，小张已经在里面了。

她今天这身行头，是小林精挑的。烟灰色套装，珍珠耳坠，手指上戴着那枚翡翠戒指——内壁里藏着一个指甲盖大的追踪器。她那个爱马仕的包，包底夹层里，塞着一支录音笔。那支录音笔，她昨天晚上试了十遍，开关按下去，红灯亮，录二十四小时不带停。

她推开门的时候，小张站起来，脸上挂着他那副标准的销售笑。

"黄太太，久等。"

苏慧没说话。她走进来，屁股往椅子上一坐，把包放在桌上，然后——做了一件让小张没料到的事。她没急着说话，先看了一眼手表，然后抬头，从眼皮底下扫了小张一眼。

那一眼，是小林教她的。

小张那一瞬间，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干这行五年，见过的有钱女人多了——暴发户的老婆，矿老板的姘头，拆迁户的老娘。可眼前这个女人那一眼扫过来，跟他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她不是装的。她那一眼里，有一种"我根本不在乎你是谁，我只是给你个面子坐下来"的劲儿。

"张总。"苏慧开口了，声音懒懒的，"两百万，不是小数。我总得先见见，跟我谈事的人，靠不靠谱。"

【小张视角】

小张在心里，把这个人过了一遍筛子。

他干这行最擅长的就是看人。客户一进门，他头三句话就能摸清楚对方兜里有几个子儿，心里怕什么，贪什么。

眼前这个"黄太太"，进门不寒暄，不笑，不端茶杯。她坐下的第一个动作是看表——那意思是"我时间宝贵，你最好快点"。她第二个动作，是从眼皮底下扫他一眼——那意思是"你别想糊弄我"。

这种女人他见过。真正有钱的，才这样。那些装有钱的，一进门就急着掏手机炫余额，急着说"我有多少多少万"。真有钱的，不炫耀。真有钱的，等你自己把话递过来。

"黄太太客气了。"小张坐下来，给她倒茶，"我们公司做了好几年，口碑一直很好。"

苏慧端起茶杯，没喝，只是闻了闻，又放下。

"口碑？"她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屑，"张总，嘴上说口碑好的，十有八九，不靠谱。"

小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正要说话，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他手下一个人，端着茶壶装作续水，可那人一进门就大声接起一个电话——声音大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喂？王总！又涨了？！三天？三天就三十万到手？！我的天……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您别急，我这边还有个黄太太，两百万的盘子，正在谈呢……"

这是他们的"托儿"。这招小张用了无数次——一个大客户上门，故意安排一个人在隔壁大声打电话炫耀"又赚了多少"，目的只有一个，让新客户心里那个贪念被勾起来。

苏慧坐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没有。

等那个"托儿"打完电话退出去，苏慧才慢悠悠地开口。

"三十万？"她抬起眼皮，看了小张一眼，"张总，在我们矿上，三十万，不够一台挖掘机跑一个月的油钱。"

小张脸上的笑，这回是真僵住了。

他预想过很多反应。他想过这个黄太太眼睛一亮，急着问"你们怎么赚的"；他想过她面露难色，说"我可没那么多"；他甚至想过她将信将疑，说"哪有那么容易"。

他没想过，她来一句——三十万不够挖掘机的油钱。

小张端起茶杯，借喝茶的动作，把自己脸上那点僵，压了下去。他干这行五年，最忌讳的就是在客户面前露怯。客户一句话把你噎住了，你慌了，那你后面说什么都不好使。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这个黄太太，不按他的剧本走。他的剧本是：托儿一炫耀，客户眼睛一亮，他再顺势推销，客户就上钩。可这个黄太太，她不接他那个"赚大钱"的话茬，她反而把三十万，贬得一文不值。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不是没见过钱。说明三十万这个数，在她眼里，真的不算钱。要么她是真有钱，要么——她是个比他还会演的老手。

小张不敢赌。他只能陪着笑，把这一茬，轻轻揭过去。

【苏慧视角】

苏慧知道，第二关过去了。

可她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稳。她放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手心全是汗。她端茶杯的时候，故意让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发出一点声响——那是她跟小林约好的暗号：一切正常。

她在心里，把刚才那一幕，回放了一遍。那个"托儿"一进门，她就认出来了——这是假的。哪有正经人，谈生意谈得好好的，把"又赚了三十万"几个字，故意说得那么大声？这是演给她看的。

她要是顺着这个话，问一句"你们怎么赚的"，那就上当了。那就等于告诉小张：我贪了，我上钩了。她偏不。她偏要把三十万，说成"不够挖掘机的油钱"。她要让小张觉得，他这点小恩小惠，在她眼里根本不算回事。

这是她卖保险练出来的本事。客户一进门就说"你们这个保险太贵"，你要是急着降价，你就输了。你得让他觉得，这点钱，在你这儿根本不是个事——他才会反过来，求着你买。

小张笑了笑，没接那个话。他话锋一转。

"黄太太，按规矩，见面这种事，我们一般要安检一下。您理解——您带这么大一笔资金过来，我们也怕有什么误会。"

他说着，朝门口使了个眼色。进来两个男的，一个戴眼镜，一个块头很大。块头很大那个，直接伸手，就去拿苏慧放在桌上的包。

苏慧"啪"一下，把手按在了包上。

那个块头很大的男的，手停在半空。包间里一下子静了。

苏慧慢慢抬起头。她没看那个男的，她看的是小张。

"张总。"她的声音还是温温的，可那温度一下子降到了冰点，"你刚才说，你要搜我的包？"

小张脸上还挂着笑："黄太太，规矩，规矩——"

"规矩？"

苏慧"唰"一下站起来。她虽然瘦小，可她一站起来，那个"黄太太"的壳，一下子硬了。

"我老公，在西北做矿生意。你知道我们矿上，一台挖掘机多少钱吗？两百万。两百万，在银行躺着，一年的利息，够你们租三年这个办公室。你——"

她伸出手指，点着小张的胸口。

"你跟我来这套？搜我的包？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信不信，你这间公司，明天就开不下去？"

小张被她这一嗓子，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他身后那个块头很大的男的，手还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慧的胸口在起伏。她放在包上的那只手，抖得厉害——可她脸上一点没露。她知道，她现在要是软一下，这包被搜了，录音笔被翻出来，她今天就完了，大曾就完了，梁警官那张网就全破了。

她不能软。

"张总，"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把包拉回自己身边，"你要觉得我不可信，没关系。想跟我合作的，从这儿排到火车站。我找别人去。"

她作势要拿包走。

小张赶紧摆手："黄太太！误会！都是误会！"

【法总视角】

包间里间，是个小套间。套间没有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墙上有一块黑布帘，撩开一条缝，正好能看见外间的一切。

法总就坐在那道缝后面。他今天戴了那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没喝。手腕上那串彩色的广场舞皮筋，一圈一圈地转。

他已经坐了二十分钟了。他看着外间那个瘦小的女人，从进门坐下，到"托儿"打电话炫耀，到搜包，到拍桌子。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

直到苏慧说出那句"两百万银行利息够你们租三年办公室"的时候，他转皮筋的手，停了一下。

他身边，胖虎站着，连大气不敢出。

"老板，"胖虎小声问，"这个女人……"

法总没说话。他撩开布帘，又看了一眼外间。苏慧正坐着，端起茶杯，手很稳地喝了一口茶——可法总是什么人？他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

那只手，在抖。

法总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

"这个女人，"他小声说，"不简单。她在装。"

胖虎一愣："装？那您怎么还……"

"装得像，就是真的。"法总说，"她一个女人，敢一个人来这种地方，包里一定有东西。可她敢拍桌子，敢骂小张，敢作势要走——说明她心里有底。她的底，不在包里，在她脑子里。"

他放下茶杯："小张。你问她一个问题。"

小张在外间，耳麦里听见了。他清了清嗓子，问："黄太太，您先生那个矿，品位一般多少？"

这是第三关。专业问题。矿品位，是有色金属的行话。一个真在矿上待过的人，张口就来。一个假的，答不上来。

苏慧在桌子底下，脚趾头抠着鞋底。她想起前天晚上，她教大曾的那句话：他问什么专业问题，你就说"你问我老公去"。

她抬起头。

"品位？"她笑了，"张总，我一个女人家，不懂这些。那是工程师的事。你问我老公去。"

她顿了顿。

"我就知道，我老公矿上挖出来的石头，比你这茶杯还大。品位不品位的，我不管。我只管花钱。"

布帘后面，法总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很轻，可胖虎看见，老板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东西——是兴趣。

"这个女人，"法总放下茶杯，手腕上的皮筋又转起来，"不简单。明天，我亲自见她。"

他站起来，走到布帘边上，最后看了外间一眼。苏慧正站起来，拎包，跟小张握手。她的手在桌下又抖了一下——可她脸上，还是那副从眼皮底下扫人的、懒洋洋的、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法总戴上鸭舌帽。

"胖虎，去查。查这个黄太太从哪儿来的，老公叫什么，矿在哪儿。查清楚之前，别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

"她那个包，别搜了。搜出来，就没意思了。我要让她自己，把东西送上门。"

【苏慧视角】

苏慧走出茶馆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住门框，在裤子上把掌心的汗，悄悄蹭掉了。

小林的车停在街角。她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整个人瘫在副驾上。

她没有立刻说话。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感觉心脏还在嗓子眼"咚咚"地撞。

可撞着撞着，那股怕，就变了味。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茶馆里，拍着桌子骂小张，说"你跟我来这套"；想起那个块头很大的男的，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想起里屋那道帘子后面，那个她没见过面的老板，被她一句"你问我老公去"，堵得三秒没出声。

想到这儿，她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下。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像她年轻时候，跟一个油盐不进的客户磨了三天，终于看着对方在保单上签下名字那一刻——手心发烫，胸口里有一团火，烧得她恨不得立刻再去找下一个对手。

她把骗子当猎物，把一场生死周旋，当成了一场狩猎。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吃惊。她苏慧，一个卖麻花的本分女人，刚才在那间茶馆里，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过瘾"。她居然，期待明天那个老板亲自来见她——她想看看，那个在幕后操控了她男人、操控了那么多韭菜的老板，被她几句话耍得团团转时，是什么表情。

她找回了二十年前那个浑身是劲的自己。那个自己，被柴米油盐埋了二十年，今天，从一堆烂事底下，钻出来了。

她被这股劲吓了一跳，又舍不得压下去。

可副驾上，不只小林一个人。

大曾坐在后座。

苏慧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大曾没说话。他今天在公司装了一天老实人，听到苏慧要去茶馆见小张，魂就没安回去。他是下班之后，绕了三个街区，溜过来的。他不敢靠近，就坐在小林车里，等着。

他看着苏慧从茶馆里走出来，扶着门框，腿是软的。他看着她拉开车门，整个人瘫进来。他看着她那只刚才拍过桌子的手，在裤腿上蹭汗。

他没说话。他只是从后座倾过身去，拿起苏慧放在腿上的手，把那枚翡翠戒指，从她指根上轻轻摘下来。

他的手在抖。

"你……"苏慧缩回手，"你摘它干什么？"

"我看看。"大曾的声音低低的，"勒红了。"

那枚翡翠戒指，在茶馆里跟着苏慧拍桌子，跟着她跟小张周旋，指根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红印。大曾捏着那枚冰凉的戒指，用拇指，一下一下，替她揉那道红印。他的手粗，指节上有茧，揉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他抖什么呢。他不知道。他就是看着她指根那道红印，看着她鬓角汗湿的碎发，看着她卸了"黄太太"那层壳之后，一脸劫后余生的倦，他这只手，就控制不住地抖。

苏慧也没说话。她由着他揉。车里很静，只有小林假装看后视镜。

过了很久，大曾把戒指，慢慢给她戴回去。这一次，他戴得很慢，很小心，不像刚才那样，一拽就套到底。他把戒指，停在她指根那道红印的前面，没再往里勒。

"别勒那么紧。"他说，"明天，我让小林给你调松半号。"

苏慧低头看着他给自己戴戒指的那双手。那双手，签过三十万的欠条，按过手印，偷偷拿过假项链想换真项链。可现在，这双手，抖着，替她揉勒出来的红印。

她忽然觉得，今天在茶馆里，面对小张，面对里屋那个她没见过面的法总，她都没怕。可现在，看着大曾这双发抖的手，她眼睛有点热。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三关，我都过了。"

"我知道你过了。"大曾说，"可你过了，我看着，我心里疼。"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被小林听见。可苏慧听见了。

她没接话。她只是把那只被他揉过的手，悄悄翻过来，在黑暗里，握住了他的手。

车开过宁湾的夜街。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扫过去。谁都没再说话。可这一次，沉默里，没有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