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反跟踪
【大曾视角】
大曾是在那天下午发现被人跟踪的。
他从小张公司出来,本来该直接回出租屋。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马路对面扫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后脖颈子的汗毛"唰"一下立起来了。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坐着一个人,戴鸭舌帽,脸看不清。大曾往前挪两步,那辆车的引擎轻轻响了一下;大曾退回来,那辆车又不动了。
是大强。
大曾在小张公司里见过他——胖,壮,永远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站在小张办公室门口像一尊门神。小张派他来跟着自己,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小子这几天不对劲,我们看看你晚上去见谁。
大曾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没敢回头,也没敢加快脚步。他掏出手机假装看微信,手指抖着给苏慧发了一条消息:
"被跟了。大强,黑色轿车,在我对面。"
消息发出去,他手心全是汗。三秒后,苏慧回了。只有三个字:
"按C计划。"
大曾深吸一口气。C计划是前天晚上苏慧给他排好的——被跟踪了,不要甩,不要跑,不要拐弯抹角。你越甩,他越觉得你有鬼。你就大摇大摆地回家,演一场戏给他看。
他上了公交车。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隔着三个车身。
大曾在公交车上,给另一个人发了条消息。那是苏慧给他找的"闺蜜"——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王,是苏慧卖保险时认识的客户,演了一辈子居委会文艺汇演,演技比正经演员还自然。
大曾:"他跟我了。你上楼,开门,等我。"
王姐回得很快:"排骨买好了,你上来吧。"
【苏慧视角】
几乎是同时,苏慧也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她那天穿了那身套装、高跟鞋,从付总的小白楼出来,本来要去跟小林对下午茶馆见面的路线。走了没两步,路过一个奢侈品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她身后十米远,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戴着耳机,假装在看手机。
是陈总。
苏慧在大曾手机里见过这个人的照片——那天大曾偷拍的,小张办公室里一个瘦高个,戴眼镜,笑起来笑眯眯的,其实是小张手下管"催收"的。
苏慧的第一反应,是想拐进旁边的小巷子。可她忍住了。
她想起前天晚上大曾问她:"万一被人跟了怎么办?"
苏慧说:"别甩。你一甩,他就知道你心虚。你要干的,是让他看见他想看的东西——看见你就是一个真的富太太,跟你老公半毛钱关系没有。"
她掏出手机,给大曾回了一条:"我也被跟了。陈总。别甩,按C计划。我去别墅。"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拐了个弯,朝宁湾市最贵的那个别墅区——云栖山庄走去。
那是小林提前踩好的点。云栖山庄的保安认识小林,小林跟保安打过招呼:"我们黄太太今天回来,你们放行。"还给保安看了一张苏慧站在别墅门口的照片——那是昨天小林带着苏慧,跟一个真业主借的合影,PS得看不出破绽。
陈总跟着她,一路跟到云栖山庄门口。
苏慧昂首挺胸,走到保安岗亭前面,连看都没看陈总一眼。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门卡——小林复制的——在保安面前晃了一下。保安"啪"地一个敬礼,抬杆放行。
陈总刚要跟进去,保安伸手拦住了。
"先生,您找谁?"
陈总一愣:"我……我跟里面那位女士一起的。"
保安上下打量他一眼。陈总今天穿得普通,一件灰夹克,一条牛仔裤,手里拎个公文包。跟云栖山庄里那些进进出出的劳斯莱斯比起来,他像个送外卖的。
"您跟里面哪位业主是朋友?麻烦报一下业主名字,我给里面打个电话核实。"
陈总张了张嘴。他不知道里面那个女人叫什么,住哪栋。他总不能说"我跟踪她进来的"。
"我……我是她司机。"
保安乐了:"先生,我们这儿的司机,进门都穿制服。您这身……我们这是别墅区,不是网约车停车场。您要等客人,门口有停车位。"
陈总被拦在岗亭外面,眼睁睁看着苏慧那个背影,晃晃悠悠沿着别墅区的柏油路走远了。她走的时候,还回头朝他这个方向,不经意地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
【陈总视角】
陈总站在岗亭外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他在心里,把这个女人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她进门时那个眼神——从眼皮底下扫他一下,根本没把他当个人。她掏门卡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掏一张卫生纸。她回头挥手那一下,根本不是跟他打招呼,是嫌他这个跟踪的尾巴,碍事。
他干这行,跟了不少人。有钱的,没钱的,心虚的,不心虚的。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真有钱,谁是装的。
眼前这个女人——她走路那个晃悠的劲儿,那个连看都懒得看保安一眼的派头,那个刷卡抬杆时连眼皮都不抬的从容——他在小张身边,见过那些真老板。真老板,就是这个德行。他们不用证明自己有钱,他们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门,都该给他们开。
陈总站在那儿,忽然就泄了气。
他本来是奉小张的命,来看这个"黄太太"是不是苏慧装的。现在他看明白了——这女人跟苏慧,半毛钱关系没有。苏慧是个什么人?他见过照片,瘦小,手粗,穿布鞋,站在麻花摊前,一毛钱一毛钱地跟大妈掰扯。眼前这个,穿高跟鞋,挎着爱马仕,刷卡进两千万的别墅。这俩人,要真是一个人,那才叫见了鬼。
他掏出手机,给小张学话:"张总,跟丢了。这女的住云栖山庄,我被保安拦在门外。我看……不是苏慧。是个真富太太。"
他挂了电话,在门口的停车位上,点了根烟。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别墅区——一栋一栋的小洋楼,藏在绿树里。他想,自己跟踪了大半天,跟到这么个地方,像个笑话。
他不知道的是,他眼里那个"真富太太",此刻正绕到别墅区的侧门,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把高跟鞋蹬了,抱着脚腕子,嘶嘶地吸气。
【小张视角】
大曾这边,戏也演上了。
大曾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故意把钥匙弄得叮当响。门一开,王姐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举着锅铲。
"死鬼!"王姐的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你还知道回来!排骨都炖上了,你上哪儿鬼混去了!"
大曾配合地缩着脖子赔笑:"哎呀,今天加班,加班。"
王姐一把把他拉进门,"哐当"把门带上。
【根子视角】
举着长焦相机的,不是大强。
是根子。
根子今年十九,从乡下出来才三个月。他是跟着同村一个远房表哥进这家公司的,进来之后才知道是干什么的。可他不敢走——他要是敢走,大强那双拳头,能把他脸打成猪头。他这辈子头一回进城,头一回见高楼,头一回拿这么贵的相机。
他蹲在树丛里,浑身发抖。
不是蹲累的。是吓的。
他今天下午跟着大强出来,大强说"拍个照,没别的事"。可根子举着相机,透过长焦镜头,看见那个被围裙女人拽进门的男人——那个男人他认识,是公司里那个新来的、呆呆的大曾哥。大曾哥昨天还给他递过一瓶水,说"小弟,天热,喝口水"。
根子举着相机,手在抖。他知道自己这是在拍什么——他是在帮人,看这个对他好过的大曾哥,晚上回家是不是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他是在帮人,算计一个好人。
他想把相机放下。可他不敢。大强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胳膊上的纹身,在路灯底下泛着青。
"拍啊。"大强在他后脑勺说,"手抖什么?"
根子赶紧按下快门。"咔嚓、咔嚓"。镜头里,王姐举着锅铲,大曾缩着脖子。这一幕,拍得清清楚楚。
拍完,大强从他手里一把夺过相机,对着耳麦汇报。根子蹲在树丛里,大口大口喘着气。他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汗馊味。他想起他妈在电话里说:"根子,城里好好干,攒钱给你弟交学费。"
他没敢告诉他妈,他在城里干什么。
楼下树丛里,大强举着长焦相机,把这一幕拍了个正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举着锅铲,把一个男人拽进门,那个男人低着头,像个怕老婆的气管炎。
大强拍完,对着耳麦汇报:"张总,大曾到家了。他老婆——不是苏慧啊,是另一个女的,四十来岁,围裙,做饭呢。这俩人小日子过得挺和谐。"
小张在电话那头,沉默两秒:"女的长什么样?"
"圆脸,个不高,围裙,穿家居服。看着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跟苏慧那种卖麻花的,完全不是一路人。"
小张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他今天本来半信半疑。大曾最近突然说有个"表姐"要来投资,来得太巧了——他刚被大曾那根录音笔吓过一次,现在对大曾的每句话都打三个问号。他派大曾跟着大曾,派陈总跟着苏慧,就是想看看这两口子是不是在一块儿演戏。
现在照片传过来了。
大曾家里,是个穿围裙的家庭主妇,做饭,骂老公,小日子烟火气十足。苏慧那边,刷卡进了两千万的云栖山庄,保安敬礼放行,陈总这种小角色连门都进不去。
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是夫妻?
一个住出租屋,老婆是围裙大妈;一个住两千万别墅,连司机都穿制服。他们俩要是夫妻,那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他拿起电话,给陈总打过去:"撤了。那边不是苏慧,是个富太太。别跟了。"
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子。两百万。一个住云栖山庄的富太太,两百万在手边上,急着找地方放。这单要是成了,他这个月的提成就够了。
【小欣·伏笔】
小张正盘算着,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张总,"小欣端着一杯热水进来,声音文文静静的,"您下午没回公司,我给您倒了杯热水。"
小欣是公司里最不起眼的那个女孩。扎马尾,戴黑框眼镜,穿最普通的白衬衫,说话永远细声细气,谁都不会多留意她。她负责整理客户资料,每天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一坐一天。
小张"嗯"了一声,没抬头。
小欣把水杯放在他桌角,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电脑屏幕——那上面,正放着苏慧那张银行余额截图,还有大曾家里"围裙老婆"的照片。
她什么都没说。她放下水杯,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
走到走廊上,她那张文文静静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又飞快地删掉。
她只是在心里,把今天看见的东西,默默记了下来:大曾出租屋,围裙女人,云栖山庄,两百万截图。
这些东西,她会在合适的时候,用一种"不经意"的方式,递到该递的人手里。
她是乡下来的,弟弟在大学里念书。她混进这家公司,不是为了赚钱。是因为三个月前,有个穿便衣的警察,找到她在农村的爸妈,跟她说:"你弟弟的学费,我们帮你想办法。但你得帮我们一个忙。"
她答应了。
现在,她每天坐在这个诈骗公司的角落里,装成一个最没存在感的文员。她要做的,就是记住每一个关键的位置,记住每一次谁去了哪儿,然后在收网的那一天,悄悄把该开的门,打开。
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苏慧视角】
苏慧从云栖山庄的另一个侧门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她走到马路对面,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把高跟鞋蹬了,抱着脚腕子直吸气。那两个水泡今天又磨破了,血袜子黏在脚上,撕都撕不下来。
小林开车过来,停在她旁边。
"慧姐,成了?"
"成了。陈总被保安拦在门口了。他没看见我跟大曾接头。"
小林把一瓶水递给她。苏慧拧开,灌了半瓶,才缓过来。
"慧姐,"小林看着她那双血淋淋的脚,有点不忍心,"要不……明天换个平跟鞋?"
苏慧摇头:"不行。富太太穿平跟鞋,那是遛弯。我穿这双跟,疼是疼,可我一站在他们面前,那个气势就出来了。他们看我的脚,我心里发虚;他们看我的眼,我心里有底。"
她把鞋重新穿上,咬着牙站起来。
"小林,明天,茶馆。小张要见我。你把录音笔给我装好。还有——那枚翡翠戒指,你再检查一遍,追踪器好用不好用。"
小林点头。
苏慧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已经擦黑了,云栖山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串一串金子。
她掏出手机,给大曾发了条消息:"戏过了。晚上回家,我给你煮碗面。"
过了很久,大曾回了。只有四个字:"面多放点辣。"
苏慧看着那四个字,站在晚风里,笑了一下。她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他们走活了。